破旧的班车喘着粗气,在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中,停在了柘城二中的门口。
赵海遥拎着那个印着“化肥”字样、洗得发白的编织袋,随着人流下了车。
县城的喧嚣瞬间将他吞没——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穿着各色衣服的行人,一切都与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只有鸡鸣犬吠的宁静村庄截然不同。
他感到一阵眩晕,像是被抛入了一个巨大而陌生的海洋,自己则是一叶无所依凭的扁舟。
九月的阳光依旧毒辣,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那颗混杂着沉重期望与忐忑不安的心。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气派的铁艺大门,门柱上“柘城县第二高级中学”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大门内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穿着各色衣服的学生和家长,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开学的新奇与兴奋,或是带着城里人特有的、略显疏离的从容。
这与来时路上那片沉默的玉米地,与家里那间低矮的砖瓦房,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空气中没有泥土和牲畜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人声、车声,以及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城市的躁动气息。
赵海遥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编织袋,袋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被褥和那本《平凡的世界》,就是那份沉甸甸的、用家庭巨大牺牲换来的录取通知书,以及包在衣服里的一沓皱巴巴的学费。
他深吸一口气,像一滴融入河流却无法相融的煤油,低着头,随着人潮涌进了校门。
校园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几栋教学楼矗立着,红色的墙砖,明亮的窗户,与他乡镇初中那斑驳的墙壁形成鲜明对比。宽阔的水泥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挺拔的白杨。公告栏前挤满了查看分班名单的学生,叽叽喳喳,充满了活力。
赵海遥费力地挤到公告栏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自己的班级。目光一行行扫过,终于在高一(十二)班的位置看到了“赵海遥”三个字。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他有了一个明确的归属。
接下来是缴费报到。
队伍排得很长,家长们大多衣着光鲜,孩子们跟在身后,有的在抱怨天热,有的在兴奋地讨论着新班级。
赵海遥默默地排在队尾,他前面的一个男生,正眉飞色舞地跟父母讲着暑假去北京旅游的见闻。赵海遥默默地听着,那些关于天安门、长城的描述,对他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快要磨破的母亲缝制的千层底布鞋,把编织袋往身后藏了藏。
轮到他的时候,他从袋子里的衣服里掏出那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零钱,大多是五元、十元的纸币。收费的老师似乎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熟练地清点、盖章,然后把收据和一张宿舍分配单递给他。赵海遥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感觉手心都在出汗。
这几乎是他家现在能拿出的全部了。
根据宿舍分配单上的指示,他找到了男生宿舍楼。
那是一栋略显陈旧的五层楼房,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水渍。楼道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汗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他的宿舍在三楼最尽头,一间不大的房间里密密麻麻摆了四张上下铺的铁床,意味着这里要住八个人。已经有几个室友先到了,他们的父母正忙着铺床、整理柜子,各种崭新的被褥、行李箱、暖水瓶,占据了房间里最好的位置。
赵海遥的进来,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靠门的下铺,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正费力地整理着蚊帐,见他进来,憨厚地笑了笑:
“来了?我叫王浩,以后咱就是室友了。”
赵海遥生硬地点了点头。
另外两个,一个戴着眼镜,正坐在里面下铺安静地看书,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算是打过招呼。另一个则穿着时髦的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他正用一个漂亮的随身听听歌,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看到赵海遥,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然后随意地扬了扬下巴。
“赵海遥。”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干涩。
“李哲。”看书的眼镜男推了推眼镜。
听歌的男生摘下一只耳机,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优越感:
“刘俊。……你那包……挺别致啊。”
目光在他那个那个印着“化肥”字样、洗得发白的编织袋上停留了一瞬。
赵海遥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没有回应,默默地走到唯一空着的、靠近窗户的上铺。他把袋子放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开始铺家里带来的旧褥子。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或许还有刘俊那种带着轻蔑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笨拙和迟缓。整理床铺时,他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本《平凡的世界》,放在枕头底下。
书脊的磨损处,硌着他的指尖,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在这里,只有这本书里的世界,暂时还属于他。
“哟,还看这么厚的书呢?”刘俊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戏谑,“《平凡的世界》?够深刻的啊。不像我们,就看点金庸古龙。”
赵海遥没有回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王浩试图打圆场:“赵海遥,你从哪个初中考来的?我是张桥乡的。”
“我……起台镇的。”赵海遥低声回答。他知道,无论是起台镇还是张桥乡,在这些县城同学,尤其是像刘俊那样的同学眼里,并没有什么区别,都代表着“乡下”。
果然,刘俊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戴上了耳机。
简单地安顿好—其实也没什么可安顿的—赵海遥决定去教室看看。他需要熟悉这个即将生活三年的环境,也需要找一个能让他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宿舍氛围的地方。
走出宿舍楼,夕阳的余晖给校园披上了一层暖色,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教学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威严,像一座需要他去征服的堡垒。
他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注意到在学校边缘处有一条小溪,溪边有几株柳树,在风中轻轻摇曳。那是个安静的地方,他想,以后或许可以常去。他心里动了一下,将那处地方记在心里,然后转身,继续朝教学楼走去。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只能握紧拳头,一步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