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像是两块冰,砸在滚开的油锅里。
满屋子的嘈杂瞬间被炸得烟消云散。
所有人都僵住了,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个男人。
赵秀莲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嘴唇哆嗦着。
“承安……你,你说什么?”
顾承安的视线从苏念脸上移开,像两把锋利的冰刀,直直地钉向自己的母亲。
“我说,荒唐。”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他迈开步子,绕过桌子,走到赵秀莲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赵秀莲完全笼罩。
“妈,您告诉我,这是对大哥的尊重,还是对他的侮辱?”
他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起伏。
“让他的妻子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改嫁给他的亲弟弟,让他的孩子管亲爹叫‘名义上的爹’,管亲叔叔叫‘爹’?”
“这是什么?这是把大哥的功勋和尊严,扔在地上踩!”
赵秀莲被问得连连后退,一**跌坐回椅子上,指着他,手抖得不成样子。
“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了香火!为了你们顾家的根!”
“香火?”
顾承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人的尊严比香火更重要。”
“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名字,叫苏念,不是延续香火的工具!”
顾承安的手猛地抬起,指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苏念。
苏念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用后背对着她的男人。
这是她来到这个家,不,是自从顾承平牺牲后,第一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人”,一个有名有姓的“苏念”,而不是“顾承平的遗孀”,“孩子的妈”,“一个物件”。
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承安,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你这孩子,快给你妈道歉!”
七大姑八大姨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劝架。
一个远房舅舅仗着自己是长辈,伸手去拉顾承安的胳膊。
“承安啊,你妈也是伤心过度,你就听你妈一次,委屈一下……”
顾承安头也没回,只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极北之地冻了千年的冰,带着一股子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
远房舅舅的手僵在半空,吓得立刻缩了回去,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承安的目光重新落回赵秀莲身上。
“嫂子和孩子,我会照顾。”
“大哥的津贴,我的工资,全都给她。她想回沪市,我派车送,她想留在这儿,我给她重新申请一套房子,保证没人敢欺负她们母子。”
“但兼祧,不可能。”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他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线,一条是责任,一条是婚姻。
赵秀莲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完全不认识了的小儿子,忽然就崩溃了。
她不吵了,也不骂了,开始放声大哭。
“承平啊……我的儿啊……你看看你这个弟弟……”
她一边哭,一边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从小就什么都让着你,吃的穿的用的,只要你喜欢的,他从来不争……”
“你怎么就这么狠心,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你弟弟也不管我们了啊……”
眼泪和控诉,是她最后的武器。
苏念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说一句“我支持顾承安”,可是在婆婆这毁天灭地的哭声里,她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再次感觉到了那种身为“外人”和“晚辈”的无力感。
在这个家里,她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
赵秀莲见顾承安依旧不为所动,哭声一滞,猛地起身冲进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裹。
她颤抖着打开红布,里面是十几枚军功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
“顾承安,你看着!”
赵秀莲把奖章一股脑地推到顾承安面前,声音凄厉。
“这是你哥拿命换来的!他为国家立了功,为顾家争了光!可他到头来,连个后都没有!”
“你让他死了都闭不上眼吗?!”
那些奖章,有一枚,顾承安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刚入伍时,顾承平把自己的第一枚三等功奖章送给了他,告诉他,要当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顾承安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最敬爱的哥哥。
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可触碰的地方。
赵秀莲看出了他神情的松动,哭喊得更加凄惨。
“妈求你了,承安,妈给你跪下行不行?”
她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顾承安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
“妈!”
“你别管我!”
赵秀莲见下跪不成,一把甩开他的手,像是彻底疯了。
她眼中闪着绝望的光,转身就朝着堂屋那面坚硬的砖墙,猛地冲了过去!
“你要逼死我!好啊!我今天就死在这儿!下去陪你哥!看他会不会怨你!”
“妈!”
“赵姐!”
满屋子的人发出一片惊呼,离得近的亲戚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死死抱住赵秀莲。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哭声,喊声,劝架声,混杂在一起。
赵秀莲被几个人拽着,还在拼命挣扎,披头散发地哭喊。
“顾承安!你要让你哥死不瞑目吗!”
顾承安站在混乱的中央,军装笔挺,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塑。
他看着状若疯癫的母亲,看着满屋的荒唐,一张脸冷得能掉下冰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