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当晚，凯悦酒店宴会厅，水晶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璀璨如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与成功交织在一起的特有气味。

我穿着手工定制的黑色礼服，站在略高于主厅的演讲台侧后方，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林氏的核心团队、各部门骨干、重要的股东、长期合作的客户代表、还有特地邀请来的财经媒体记者……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汇聚在这里。父亲身体原因未能亲临，但特意录了一段VCR，此刻正在巨大的LED屏上播放，苍老却依旧有力的声音讲述着林氏的初心与展望。

掌声不时响起。我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扫过全场，精准地落在几个关键人物脸上，与他们进行短暂的眼神交流。这是我的舞台，我掌控着这里的节奏。

江远站在离我不远处，一身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沉稳内敛。他正微微侧头，倾听旁边一位重要客户的交谈，不时颔首，姿态谦逊又自信。几个媒体镜头悄悄对准了他，闪光灯偶尔亮起。我知道，今晚之后，“林氏少帅麾下最强干将”的名头，将彻底在业内打响。

林薇则在新媒组那一片区域，和几个年轻同事坐在一起。她穿了件浅杏色的小礼服，头发精心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在灯光下显得青春靓丽，眼神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瞥向手机，又飞快地按熄屏幕。

演讲环节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几位副总依次上台，汇报年度成绩，展望未来。轮到江远时，他稳步上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背后巨大的屏幕上。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同仁，晚上好。我是市场部负责人，江远。”

他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传遍全场，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能够轻易抓住听众注意力的磁性。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核心数据、市场洞察、以及那份我曾看过、此刻被他用更精炼语言表述出来的前瞻计划。PPT配合得天衣无缝，图表专业，案例生动。他的语调不疾不徐，目光扫过台下时，既有对长者的尊重，也有对同辈的激励，更有对未来的笃定。

我看到台下几位重量级客户在交头接耳，频频点头。看到原本对江远空降略有微词的两个元老，此刻也收敛了神色，认真听着。看到媒体记者们低头飞速记录。

完美的表现。无可挑剔。

我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那一丝不安，在这种盛大成功的映衬下，似乎变得更加微不足道，却又更加顽固地潜伏在心底某个角落。

演讲结束，掌声雷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持久。江远在掌声中微微鞠躬，走下台，径直朝我走来。沿途不断有人向他举杯致意，他从容应对，最终停在我面前。

“学长。”他唤我，眼里有恰到好处的、属于下属和兄弟的恭谨与激动，“没搞砸吧？”

我端起侍者托盘上的香槟，与他轻轻碰杯，清脆的声响被淹没在背景音乐和嘈杂的人声中。“很棒。”我说，语气真诚，“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辛苦了。”

“是学长给我机会。”他抿了一口酒，目光转向正在播放公司历年里程碑事件VCR的大屏幕，侧脸在变幻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没有学长，就没有我的今天。”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以往听来，是兄弟间的肺腑之言。此刻在这光影陆离、人声鼎沸的场合听来，却莫名地让我觉得有些……疏离。像一句完美的台词。

大概是我想多了。我晃了晃酒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

接下来是自由交流与晚宴时间。我和江远分头行动，各自应酬。我穿梭在人群中，接受着各种各样的祝贺、恭维、试探。每个人都笑容满面，话语里裹着蜜糖。我熟练地应对着，大脑却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处理着眼前的交际，另一半则像雷达一样，不由自主地搜寻着江远和林薇的身影。

江远如鱼得水。他身边很快聚集了一批人，有公司中层，也有外来宾客。他谈笑风生，举杯的动作优雅自如，俨然已是全场瞩目的新星之一。

林薇则显得有些局促。她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端着果汁躲在相对安静的角落，几个年轻同事围着她说话，她有些敷衍地应和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下午那杯奶茶和妹妹反常的神情，只是我的过度敏感。

年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是抽奖和才艺展示。行政部搞了些新花样，鼓励员工自发上台表演，同时为了“增强互动性和惊喜感”，设置了一个环节：随机滚动抽取台下员工的社交软件或相册（需提前自愿授权投屏），分享“年度最开心瞬间”。

气氛被推向了**。大屏幕上闪过一张张笑脸、旅行照片、团队合影、甚至还有宠物搞笑视频，引来阵阵欢笑和掌声。我也暂时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带着笑容看着这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主持人是个活泼的姑娘，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哇，看来大家这一年都过得很多彩嘛！接下来这位同事……哦？是我们新媒组的漂亮妹妹，林薇！来，让我们看看林薇妹妹年度最开心的瞬间是什么？”

镜头和聚光灯瞬间打到了林薇身上。她似乎吓了一跳，手里的果汁差点洒出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慌乱地摆手，又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

“林薇妹妹有点害羞哦！”主持人笑着打圆场，“没关系，我们只是随机分享一下，说不定是收到了心仪的礼物？或者完成了很有成就感的项目？来，后台准备，投屏——”

林薇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现场的喧闹和鼓励的掌声中。她求助般地看向我这边，眼神里满是惊慌和无措。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对，刚要起身示意主持人跳过，大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换了。

不是照片，也不是视频。

是聊天软件界面。

最顶端的备注名，刺痛了我的眼睛——“远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被粗暴地压缩。宴会厅里鼎沸的人声、音乐声，像潮水般急速退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震耳欲聋的寂静，压迫着我的耳膜。

巨大的、清晰的屏幕上，是两条最新信息。

来自“远哥❤”：“乖，再忍忍。明天之后，就不用看你哥脸色了。”

来自“远哥❤”：“你哥最蠢的，就是轻信兄弟。教我的那些手段，用来拿他的东西，正好。”

发送时间，昨夜，23:47。

下面还有之前的对话，飞快地向上滚动着，露骨的调情、对我公司内部情况的详细讨论、对某个项目关键数据的泄露、对几位元老性格的刻薄剖析、甚至还有对我个人习惯和决策风格的嘲讽……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我的瞳孔，钉穿我的颅骨！

“林薇那个傻白甜，真好哄。”

“老头子（指我父亲）那边还能拖多久？”

“放心，财务部的老李已经被我捏住把柄了。”

“你哥还以为我是他的一条忠犬呢，可笑。”

“等把他彻底架空，林氏就是我们的。”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我最无法理解的噩梦。

投屏还在继续。更多不堪入目的对话，更多触目惊心的密谋，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暴露在我苦心经营的团队面前，暴露在我重要的客户面前，暴露在那些长枪短炮的媒体镜头面前！

时间其实只过去了几秒。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宴会厅。

所有人都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屏幕，仿佛集体被施了定身咒。脸上的笑容凝固成滑稽的面具，举着的酒杯僵在半空，窃窃私语声像被一刀切断。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然后，像密集的蜂刺，扎在我的背上、脸上。惊愕、茫然、难以置信、然后是逐渐升腾的窥探、兴奋、鄙夷、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剥开我昂贵礼服，将我钉在耻辱柱上。

血液轰的一声全部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晃动，只有大屏幕上那不断滚动的、肮脏的对话，清晰得残忍。

我猛地转头，看向林薇。

她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站在那里，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惊恐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手里的玻璃杯“啪”一声掉在地毯上，闷响过后，橙黄色的液体洇开一小片污渍。

然后，我看到了江远。

他站在不远处的香槟塔旁，手里端着一杯金黄色的酒液。他甚至没有看大屏幕，而是……在看着我。

隔着纷乱的人群，隔着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曝光，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我。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没有一丝一毫被揭穿的狼狈。

只有平静。一种深海般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甚至，在那平静之下，我隐约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

笑意。

仿佛在欣赏一场，由他亲手导演、终于迎来最**的，精彩演出。

主持人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尖叫着让后台切断投屏。屏幕猛地一黑，但那短短几十秒内所呈现的一切，已经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每个人的视网膜上，烫在了这个夜晚的记忆里，也烫穿了我过去七年构筑起来的所有信任、成就和尊严。

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如同无数只毒蜂同时振翅。声音越来越大，汇成嘈杂的、充满恶意与兴奋的洪流，冲刷着我站立的地方。闪光灯开始不顾礼仪地疯狂闪烁，捕捉着我僵硬的表情，捕捉着林薇摇摇欲坠的惨状，捕捉着江远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

而江远，就在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废墟中央，端着那杯香槟，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