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四年的秋天，凤阳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沉沉地压在皇陵和高墙之上。

这座被称为“高墙”的宅邸，是囚禁宗室罪人的地方，如今的主人是废太子朱载堇。暮色中，后院里传来一阵阵锯木声。

一个身影埋首在木屑堆里，手里的刨子在一根橡木上来回推动，动作娴熟又有几分痴迷。身上的旧袍子沾满了颜料和木屑，头发也只用木簪随意束起，几缕青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

这是朱载堇，曾经的储君，如今的囚徒，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

“王爷，天快黑了，仔细伤了眼睛。”坐在轮椅上的老仆低声提醒。他是墨先生，府里唯一的老人。

朱载堇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对着老仆笑了笑：“快了，墨老，快了，你看这马儿的腿，马上就刨光滑了，明天就能给隔壁小七送去。”

暗处，一双眼睛正透过假山的孔洞，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这是京城大人物的暗探，每日的任务就是监视废太子的一举一动。

看到朱载堇一如既往的废物表现，暗探的嘴角撇了撇，悄无声息地退去，同时消散的还有心中的最后一丝警惕。

但他没有看到，在朱载堇转身抱起那堆废料走向内室时，那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冰冷，如同浸了雪的匕首。他更没有看到，在朱载堇宽大的袖袍里，手指正灵巧地将一枚极细小的铜制机簧，嵌入了一块看似无用的木料夹层中。

内室的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朱载堇将那匹木马随手放在堆满半成品的桌上，脸上的痴迷与懦弱瞬间褪去。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被高墙切得十分方正的天空。

墨先生推着轮椅无声地滑到他身后，低声道：“京城来的鹞子，飞走了。”

朱载堇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平稳：“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他们才越放心。”他顿了顿，问道：“‘货郎’出城了？”

“酉时三刻已顺利出城。”墨先生答道，“‘东西’已经交给‘掌柜’了。”

朱载堇点了点头。所谓的“货郎”，是他麾下死士伪装；而“东西”，则是几封足以让凤阳某个税吏身败名裂的密信。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在门外尖着嗓子禀报：“王爷！王爷！京城有旨意下来啦！”

朱载堇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惶恐不安的废太子，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上的木屑，脸上挤出紧张的笑容，一边小跑着去开门，一边用带着颤音的语气回应：“来啦，来啦！天使稍待，小王这就来！”

门打开，他弯着腰，迎着那太监鄙夷的目光，消失在昏暗的廊道尽头。

而那匹刚做好的木马，静静地立在桌上，在从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残阳下，马眼的位置，似乎闪过一点微弱的、金属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