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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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偶遇】一早晨七点四十八分,地铁二号线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长蛇,在黑暗隧道里艰难蠕动。林知夏被身后的人潮推得脚跟离地,鼻尖几乎贴上陌生男人的西装背。空气里混着咖啡、发胶与面包房的甜味,像某种廉价香水,熏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她低头把帆布包抱在胸前,包带勒住手掌,留下一排苍白的月牙。“下一站,静安寺——”机械女声刚落,列车猛地一晃。林知夏的鞋跟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去。“啪。”一声脆响。像玻璃碎在冰面,世界短暂地安静了半秒。二掉在地上的是一台黑色徕卡,机身磕出一道银亮的伤口。林知夏的心脏比相机先一步裂开。“对、对不起!”她几乎是蹲下去,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只受惊的雀。捡相机的是双修长的手,指节分明,腕骨上有一颗褐色小痣。男人半跪着检查镜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没事,”他开口,声音低却稳,“你先看看有没有崴到脚。”林知夏愣住——他第一句话不是问相机,而是问她。那粒小痣随脉搏轻轻起伏,像要飞起来。三人群在他们身后自动分流,又合拢。列车重新启动,灯光忽明忽暗。男人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抬头看她。那是一张极干净的脸,睫毛浓,瞳孔却淡,像被雨水洗旧的马路。“要不,”他顿了顿,“让我拍一张吧,算赔偿。”林知夏攥紧包带,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我、我不太会拍照……”“不用会,”他笑,嘴角只弯一边,“就这样站着就行。”他后退半步,举起相机。镜头像一枚小小的黑洞,把她吸进去。快门“咔嚓”一声,她眨了下眼,世界被剪下一片。四静安寺站到了。林知夏像被敲了下课铃的学生,慌忙低头往外挤。背后传来喊声:“哎——”她不敢停,生怕被索要维修费,又被当成网红街拍。扶梯缓缓上升,阳光从出口倒灌下来。有人拍了拍她肩。男人追得气息微乱,额上一层薄汗,手里却多了一张拍立得。照片里的她垂着头,碎发挂在睫毛上,鼻尖一点光,像雪夜未熄的灯。“我不是坏人。”他把照片递过来,指尖沾着一点显影液的薄荷味。“地铁女孩,”他笑,“留个微信?如果相机真坏了,再找你赔。”五林知夏被那句“地铁女孩”钉在原地。鬼使神差地,她调出二维码。屏幕跳出备注:沈予辰。头像是一截空椅子,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林知夏。”她小声报自己名字,像交出一张学生证。“知夏,”他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像把夏天含在嘴里,“再见。”他转身往回走,背影被阳光镶了一道毛边,很快被人潮吞没。林知夏低头看照片——背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小字:“对不起,谢谢你。”六闸机口的风灌进领口,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拍立得边缘已被体温焐得微卷。她把它塞进钱包夹层,那里原本放着公交卡,现在卡被挤到角落,像被临时收编的逃兵。电梯上到地面,城市噪音扑面而来。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还留着那声“咔嚓”。像有人轻轻按下了快门,把28年来平静无波的生活,撕开一条缝。缝后面,是一片尚未显影的银色。七八点零五分,她走进公司大楼。电梯镜面墙映出一张泛红未褪的脸。同事小姜挥着咖啡杯冲她喊:“早啊,脸怎么这么红?跑上来的?”林知夏把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嗯,跑上来的。”她没提相机,没提沈予辰,没提那张照片。但胸口那颗小痣,仿佛也跟着脉搏,悄悄挪了位置。八同一时刻,地铁二号线再次驶入隧道。沈予辰靠在车门边,低头查看机身。裂纹像一道闪电,凝固在金属里。他伸出拇指,沿着那道闪电慢慢摩挲。屏幕亮起,刚拍的照片里,女孩怯怯地站着,却有一束光落在她睫毛上,像有人偷偷把星星递给她。他忽然有点后悔——忘记问她的名字是哪两个字。“林、知、夏。”他在心里一笔一画写了一遍,像把三个字放进显影液。列车轰隆向前,黑暗里,照片渐渐显出轮廓。生活这张底片,从这一秒开始曝光。【第二节

再遇】一“甲方要的是温度,不是丧偶。”会议室里,创意总监把方案拍在桌上,纸页哗啦啦像一群受惊的白鸽。林知夏坐在最末一排,指尖悄悄抠着笔记本边缘。她昨晚改到三点的文案被红笔划得遍体鳞伤——“城市孤独感?我看像城市遗书!”总监冷笑。她垂眼,看见自己写的句子:“在这座两千三百万人的城里,我们隔着口罩接吻,像两艘永不靠岸的船。”现在那句话被圈了一个巨大的叉。二“摄影团队下午到,重新拍。”总监抬腕看表,“知夏,你留下来对接。”林知夏点头,喉咙发干。玻璃门被推开,一阵风先溜进来,带着雨味。接着是人——黑色卫衣,袖口磨得发白,单肩背着铝制防潮箱。那人把鸭舌帽檐往上一抬,露出淡色瞳孔。沈予辰。他目光掠过会议桌,落在她身上,嘴角勾起一边:“地铁女孩,又见面。”三会议室安静半秒,随即爆出低低的起哄。林知夏的耳根瞬间烧得能煎蛋。总监挑眉:“认识?”“地铁上,”沈予辰把防潮箱立到桌边,声音懒却清晰,“她撞坏我相机,还欠我一张赔偿。”众人笑。林知夏想把脸埋进笔记本。沈予辰拉开椅子,坐到她正对面,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像敲在她心鼓上。“方案我看了,”他抬眼,“把孤独拍成遗书,确实浪费。不如拍成——”他停两秒,吐出两个字:“暗恋。”四下午三点,雨停,天空被洗成薄荷色。拍摄地定在巨鹿路一栋待拆迁的老洋房。铁门锈迹斑斑,爬山虎钻进窗棂,像岁月在悄悄磨牙。沈予辰蹲在地上装镜头,侧脸被云幕镀上一层冷光。林知夏抱着文案板,站得笔直,像等老师打分的小学生。“别紧张,”他忽然开口,没抬头,“我又不吃人。”“没紧张。”她声音发飘。沈予辰把相机递到她面前:“看看。”液晶屏里,是刚刚随手试光的照片——她站在逆光处,轮廓被镶上一圈毛边,像一张被岁月遗忘的旧底片。“温度。”他低声说,“你自带。”五正式开拍。模特是新人,紧张得同手同脚。沈予辰没喊咔,单膝跪地,镜头贴着地面,像在给地板讲悄悄话。林知夏蹲在监视器后,不自觉攥紧衣角。“文案再念一遍。”他喊。她清了清嗓子——“我们在这座城里,像两盏路灯,隔着一条马路,各自亮着,却照不到彼此的影子。”声音落下,风卷起落叶,模特忽然回头。沈予辰连按快门。“有了。”他轻声说。林知夏没听懂,是照片有了,还是别的什么有了。六傍晚六点,收工。众人散去,洋房只剩风声。沈予辰把器材装箱,林知夏帮忙递镜头。指尖碰到一起,像静电噼啪。“一起吃个饭?”他扣上箱锁,“赔我相机那顿,还欠着。”“我请。”她声音小,却坚定。“行。”他笑,“那我要吃贵的。”七餐厅是街角老面馆,招牌掉漆,只卖三样:牛肉面、素鸡面、雪花膏。沈予辰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一份素鸡,一瓶冰可乐。林知夏把可乐推回去:“我胃不太好,不喝冰。”他挑眉,没说什么,却让老板换了热豆浆。面汤滚着葱花,热气爬上她镜片,世界雾成一片。“为什么写孤独?”他忽然问。林知夏用筷子尖戳浮在汤面的葱花,“因为大家都假装热闹,写孤独比较省力。”沈予辰低笑一声,胸腔震动,像低音鼓。“我拍人,从不拍笑脸。”他夹起一片牛肉,“笑太容易了,我想拍他们眨眼的那下——真实,但抓不住。”林知夏抬眼,雾气后的目光闪了闪。“那下次,你拍我眨眼。”八吃完面,夜已沉。路边梧桐掉下一片枯叶,正砸在她头顶。沈予辰伸手,指尖掠过她发梢,摘走叶子。动作太自然,像顺手关掉一盏灯。林知夏屏住呼吸。“林知夏。”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而缓。“嗯?”“文案写得不错,”他顿了顿,补一句,“人也真实。”路灯忽然亮起,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个歪斜的感叹号。沈予辰后退半步,插兜,笑:“回家吧,地铁女孩,明天还要对片。”林知夏点头,转身,影子被拉得老长,却始终没离开他的视线。九地铁进站,风卷起衣角。她刷卡,闸门“嘀”一声,像给今晚画上逗号。手机震动——沈予辰:【到家报平安。】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扑通掉进心湖。林知夏按在屏幕上的拇指微微发抖。列车轰隆驶入,玻璃映出她的脸——嘴角上扬,弧度陌生。她忽然想起老洋房里那盏坏掉的壁灯,闪了几下,最终竟也稳稳亮了。【第三节

靠近】一周六傍晚,城市被雨后的晚霞切成两半。沈予辰发来定位:「西岸美术馆,摄影展,七点。」林知夏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最终带走一件米色风衣——去年双十一冲动消费,标签刚拆。地铁里,她对着黑屏手机反复练习打招呼的弧度:嘴角抬高两毫米,眼睛不许眨太快。二展览叫《缺席的人》。入口处,一米八的灯箱照片:白色窗帘被风鼓起,后面空无一物,影子却像有人站着。林知夏盯着那团影子,忽然觉得脖子发凉。“来了?”沈予辰不知从哪冒出来,递给她一张工作牌——“摄影师朋友”五个字,把她从普通观众拎到特权阶层。“能进后台。”他补充,声音低,像怕惊动照片里的风。三展厅灯光极暗,地面铺黑镜,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倒影上。沈予辰走在前面,偶尔侧身替她挡人流。背脊削薄,却刚好挡住所有擦肩。“这组是我前年拍的。”他在一幅六连张前停住。相同位置,相同角度,唯一变化是光线里逐渐变淡的人影——最后一格,影子彻底消失,只剩地板上一枚戒指的反光。“她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我拍的从来不是她,是我自己。”沈予辰双手插兜,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新闻。林知夏攥紧风衣带子,指节发白。她想安慰,却怕任何词语都显得轻薄。只好沉默,陪他一起站在缺席里。四离馆时,天彻底黑。黄浦江对岸灯火像倒过来的星空。“吃甜食吗?”沈予辰忽然问。“啊?”“心情低落时需要热量。”他领她穿过一条施工中的小道,尽头是一家只做外带的日式团子铺。木门半掩,老板在打烊。沈予辰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对方笑着重新点火。十分钟后,两人蹲在江堤石阶,手里各捧一纸盒三色团子。“我会的日语仅限点餐。”他咬下一颗,芝麻粒沾在唇角。林知夏伸手,指尖在距他皮肤一厘米处停住,转而抽张纸巾递过去。“谢谢。”他目光落在她指尖,声音含混。五团子吃完,纸盒折成扁片。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像无形的面膜。“谈过恋爱吗?”沈予辰问得随意,眼睛却看江心。“算……谈过。”林知夏把大学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简缩成三句话,“毕业就散了。”“我那段差点结婚。”他笑,却露出虎牙,锋利地划破夜色,“戒指都买了,最后她问我能不能别再拍照,我选了镜头。”林知夏想起灯箱里那枚反光,喉咙发紧。“后悔吗?”“后悔没早点说清楚,耽误她。”他侧头看她,瞳孔里晃着对岸灯,“所以我现在先说——我拍照时很自私,无法分心。”林知夏迎着他目光,轻轻点头:“我写字时也讨厌别人站我背后。”两人相视,像交换秘密的共犯,忽然一起笑出声。六笑声被风吹远,夜更静。沈予辰手机震动,是条工作邮件。他皱眉,指尖滑了几下,屏幕冷光映得睫毛森白。“有急活?”“嗯,明早五点拍日出,在崇明的废弃灯塔。”他顿两秒,像在权衡,“你要不要……一起去?灯塔里有很多旧留言,适合写文案。”林知夏心口猛地一撞,耳膜嗡嗡。“我起得来。”她听见自己说。“那四点,你家门口接。”他站起身,伸手拉她。掌心干燥,温度顺着指尖爬进血管,在胸口炸开小簇烟花。七回家地铁末班,车厢空得像被掏空的罐头。林知夏靠在车门,看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嘴角上扬,怎么压都压不平。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电,她给他发:【谢谢你的团子。】对面秒回:【谢谢你的影子。】她盯着四个字,心跳失控,像列车在隧道里一路下坡。八出站口,夜风挟着桂花香。林知夏低头快步,却在大楼拐角猛地停住——路灯下,沈予辰倚着机车,头盔挂在车把,脚边落几片黄叶。“你怎么……”“顺路。”他扔给她一个头盔,崭新的,标签还没剪。“我家在北边,你住南边。”“地球是圆的,怎么顺都行。”他语气太理所当然,她找不到反驳,只能把头盔抱进怀里。夜行机车像一条低声咆哮的鲨鱼,滑进空荡的马路。林知夏第一次坐机车,手不知往哪放。“抓我衣服。”沈予辰声音混在风里。她小心捏住他卫衣下摆。“再紧点,摔了我不赔。”她深吸气,双臂环住他腰。体温透过单薄布料传来,带着淡淡薄荷烟味。车速提上来,街灯变成拉长的金线。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和引擎共振——像一场私奔,却无名无份。九小区门前,机车熄火。沈予辰摘下头盔,头发乱得好看。“四点,别赖床。”“我设三个闹钟。”他笑,牙齿在路灯下泛白。林知夏转身进闸机,没走两步,又小跑回来,把手里纸袋塞进他怀里。“路上吃。”纸袋里是两个菠萝包,还是热的。沈予辰愣了半秒,低头嗅了嗅,抬头时,她已经跑进电梯厅。电梯门合拢前,他看见她隔着玻璃冲他挥手,嘴角梨涡浅得几乎看不见。机车重新发动,夜风把面包香吹得四散。沈予辰咬下一口,甜味混着菠萝皮的酥脆,在舌尖炸开。他忽然想起拍照时最讲究光线——而此刻,整座城市像被谁偷偷调高了亮度。【第四节

暧昧】一周五傍晚,小姜的生日局订在长乐路一家复古酒吧。木窗漆成墨绿色,霓虹手写“PARADISELOST”。林知夏推门时,里面已经烟雾缭绕,像谁打翻了一罐会唱歌的云。“寿星”小姜扑过来,把一顶纸质皇冠扣到她头上:“文案组唯一单身代表,今晚必须high!”皇冠歪了,她伸手去扶,却在指缝间看见沈予辰——吧台高脚凳,他一条腿撑地,另一条懒懒搭在横栏,正低头调相机ISO。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晰青色血管。像感应,他抬头,镜头对准她,“咔嚓”。闪光灯把喧嚣切成黑白两格,一格是她,一格是他。二众人起哄玩“真心话大冒险”升级版——转盘APP,指针停谁手机就自动弹出最私密问题。瓶口转到林知夏。屏幕亮起:「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现场指认。」酒吧音乐恰巧切到间奏,鼓点悬空。林知夏攥着纸皇冠,指尖被硬纸割得微疼。她抬眼,越过半个圆桌,看见沈予辰。他没说话,只把相机放到桌面,镜头盖“嗒”一声扣好,像法官落槌。那一声轻得几乎不存在,却震得她耳膜发酸。“有。”她听见自己说。空气瞬间爆炸,口哨、尖叫、拍桌混成一片。“谁?”小姜把话筒递到她唇边。林知夏没接,只是用目光描摹对面人的轮廓——眉骨、鼻梁、唇角,最后停在那颗褐色小痣。沈予辰的喉结轻轻滚动,像有话被咽回去。“不告诉你们。”她笑,把皇冠摘下扣到小姜头顶,音乐重回落点,游戏继续。没人注意,沈予辰把酒杯推到一边,杯壁留下一圈干涸的盐。三凌晨一点,人群转战舞池。林知夏躲进露台,夜风裹着梧桐香,像巨大柔软的毛巾擦掉耳膜里的鼓点。她趴在栏杆,看楼下车辆碾过落叶,发出脆裂叹息。身后推拉门“滋啦”——沈予辰提着两瓶苏打水,瓶盖已经拧松。“躲酒?”“躲吵。”她接过水,指尖碰到他指背,温度交换不足0.3秒,却足够让心率漏拍。露台灯坏了一盏,只剩远处招牌红光透过来,把他俩剪成剪影。“刚才……”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沙哑,“答案是真的?”林知夏没说话,用指甲去刮瓶身水珠,划出一道湿痕。“如果是真的,”他顿了顿,像在给镜头对焦,“别在现场说,太吵。”“那在哪说?”她抬眼。沈予辰把水瓶夹到臂弯,伸手进口袋,摸出一枚硬币。“正面,现在说;反面,改天。”硬币弹起,落在手背——反面。他笑,把硬币收回:“改天。”林知夏不知该松气还是失落,只觉夜风突然变得很重。四两点,酒吧打烊。众人七歪八倒站在路边,像被拔掉电源的霓虹。小姜指着她鼻子:“给你叫车!”“不用,我地铁。”“凌晨哪有地铁?”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她肩,轻轻往怀里带半寸——“我送她。”沈予辰声音不高,却自带静音键。起哄声卷土重来,林知夏被塞进出租车后座,沈予辰紧跟进来。车门关死,世界切成内外两层。司机打着哈欠问地址。她说:“普陀,新村路——”他同时开口:“静安,余姚路——”两人愣住,对视,又一起笑。司机不耐:“到底哪?”沈予辰看她,目光带征询。林知夏心口发烫,报出:“先余姚路,再转新村路。”司机一脚油门,像把他们绑在同一根弦上,射进夜色。五车厢安静,电台放老歌《TrueColors》。窗外路灯一帧帧掠过,把他侧脸切成流动胶片。林知夏数到第七根灯柱时,沈予辰忽然伸手,掌心向下,覆在她手背。指尖有淡淡松木味,是相机包里的除湿木粒。她没动,也不敢呼吸,只觉皮肤相贴处渗出细汗,像两株藤蔓悄悄嫁接。“林知夏。”他叫她名字,声音低到近乎气音。“嗯?”“我拍照时很贪心,总想抓住光,可光落到人身上,又会跑。”她转头,看见他睫毛上跳着碎灯。“那就多按几次快门。”她回。沈予辰笑,指腹在她关节处轻轻摩挲,像调焦环寻找最清晰那格。“我怕跑焦。”“我不跑。”三个字冲口而出,带着苏打水凉意,落在车厢,像硬币落地,清脆,无法撤回。电台音乐恰好进到副歌,司机跟着哼,完全没注意后排空气已经点燃。六出租车停在他小区口。沈予辰下车,手还牵着她,于是林知夏也被带下。铁门老旧,灯感应半天才亮。两人站在光斑里,影子重叠成一只歪斜的心。“上去坐坐?”他问得随意,耳尖却红得透明。林知夏心脏撞胸腔,像鸽子扑窗。“我……明天还要写脚本。”“只是喝茶,我有新到的乌龙。”她抬眼,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像被镜头锁定的主角,退无可退。“好。”她听见自己说。七电梯上升,钢缆发出轻微咳嗽。镜面墙映出两人,手仍牵着,却没人敢先收紧。楼层数字跳到“12”,门开,走廊灯闪两下才亮。沈予辰掏钥匙,金属碰撞声大得夸张。门开,一室漆黑,他摸墙找开关——林知夏忽然抓住他手腕。“别开。”黑暗像柔软幕布,瞬间裹住所有犹豫。她踮脚,唇几乎贴上他下巴,呼吸交缠。“沈予辰,我……”剩下的话被心跳碾碎。他低头,鼻尖碰上她的,却停在那里,像镜头找到焦点又突然失焦。下一秒,他后退半步,手扶住她肩,掌心滚烫。“知夏,”声音哑得不成形,“我怕我搞砸。”黑暗里,他的喘息像潮水,一下一下拍在她耳廓。林知夏僵住,血液从头顶退潮,手脚冰凉。“对不起。”她轻声,转身拉开门,几乎小跑。电梯恰好到,她冲进去,疯狂按关门键。门合拢前,她看见沈予辰站在走廊,手悬在半空,像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掌风。八回新村路的出租车上,雨忽然落下。雨滴砸窗,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快门。林知夏把额头抵在冰冷玻璃,手心仍残留松木与乌龙混合的味道。手机震动——沈予辰:【到家告诉我。】她没回,只把屏幕按灭,倒影里的自己睫毛湿透,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九凌晨三点,林知夏躺在单人床,听楼上水管咳嗽。天花板裂缝蜿蜒,像沈予辰相机上那道闪电。她伸手去摸床头拍立得——地铁那天他给的照片,还夹在钱包。指尖触到边缘,忽然发现背面多了一行新字,墨迹未全干:“对不起,谢谢你,晚安。”她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硬币轻轻硌了一下——不疼,却再无法忽视存在。十同一时间,沈予辰坐在黑暗客厅,相机搁在膝头。屏幕亮起,是那张出租车上**的光斑——她侧脸被路灯切成金色碎片,嘴角有极浅的弧度。他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崩塌成抽象色块。“跑焦了。”他低声说,却没删。窗外雨声更密,像无数未按下的快门,在夜里等待下一次光。【第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