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与救赎:307号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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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在暴雨夜雨下得太大了。陈默站在"悦宾"宾馆门口,看着积水从台阶上倾泻而下,

像一道浑浊的瀑布。江城的深秋总是这样,说翻脸就翻脸,中午还是薄云淡日,

傍晚就暴雨如注。他看了眼手表——晚上八点四十分。"陈队,三楼。

"年轻的刑警小马撑着伞跑过来,雨水顺着他的警帽檐滴落,"法医已经到了。

"陈默点点头,踩进齐脚踝的积水里。冰凉的雨水瞬间灌进皮鞋,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三年前那个案子之后,

他学会了在开口之前先看、先想、先怀疑——包括怀疑自己的第一判断。宾馆很老。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墙皮剥落,空气里混杂着霉味、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307房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技术员进进出出,闪光灯不时亮起。"陈队。

"老法医王建国正蹲在尸体旁,见陈默进来,摘下口罩,"你来看看这个。

"陈默套上鞋套和手套,走进房间。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

床单凌乱,红酒瓶倒在床头柜上,液体已经干涸,在木纹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窗帘半掩,

外面的雨声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林晓梅躺在床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间里。

陈默第一眼看到她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

瘦削,穿着黑色针织裙,头发披散,面容安详,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如果不是那条扭曲成诡异角度的左腿,如果不是颈部那圈青紫色的勒痕,

陈默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场醉酒后的昏睡。"矛盾。"王建国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很矛盾。""什么矛盾?""腿是被暴力踹断的。

"王建国指着死者的左腿,"胫骨和腓骨双骨折,骨折端刺破皮肤——这得多大的力气。

而且从伤口的撕裂程度看,凶手不止踹了一脚。"陈默蹲下来,仔细观察那条变形的腿。

即使见惯了各种惨状,他还是感到一阵不适。"但是……"王建国顿了顿,

"人是被'温柔'掐死的。""温柔?""你看颈部的勒痕。"王建国用笔尖比划,

"深度均匀,没有挣扎造成的错位,指压痕迹清晰——凶手的力道很稳定,

像是……像是在安抚一个婴儿入睡。"陈默盯着那些指印,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有人跪在林晓梅身边,双手轻轻环住她的脖子,然后慢慢收紧,

慢慢收紧……"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尸温、尸僵程度结合环境温度,

大概在19:00到20:00之间。"王建国看了眼手表,"距离现在两到三小时。

"陈默站起来,环顾房间。门锁完好,没有暴力破门的痕迹。窗户从内反锁。

床头柜上除了红酒瓶,还有一只高脚杯,杯底有浅褐色残留物。"红酒里有东西吗?

"陈默问正在提取物证的技术员小李。"有。"小李小心翼翼地将杯子装进物证袋,

"初步检测显示含有高浓度安眠药成分,具体成分要送回去化验。""她自己喝的,

还是被人灌的?""从现场情况看……"小李犹豫了一下,"更像是自己喝的。你看,

杯子放得很稳,口红印记在杯沿,没有挣扎或被强迫的迹象。"陈默走到床边,

俯身查看红酒瓶。法国产的廉价红葡萄酒,超市里八十块钱一瓶那种。

瓶身上有两组指纹——应该是死者和另一个人的。"死者身份确认了吗?""确认了。

"小马翻开笔记本,"林晓梅,34岁,江城本地人,无业。

身份证地址是城南的一处老小区。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报案人是谁?""宾馆服务员。

"小马指了指门外,"八点钟来打扫房间,敲门没人应,

用总卡打开发现……她当时吓得够呛。""房间是谁开的?""登记信息显示,

昨天下午三点,一个叫周建军的男人开的房,住一晚。"陈默记下这个名字:"周建军人呢?

""还在找。登记的手机号关机了。""监控呢?""在看了,

不过这宾馆的监控系统有点老,画面不太清楚。"陈默点点头,环视房间一圈。奇怪,

现场没看到死者的手机。一般人出门,手机都会随身带着。"手机找到了吗?"他问。

小李摇头:"没有。床上床下、卫生间都找过了,没有手机。

"陈默皱眉:"通话记录能调吗?""可以,我马上联系技术科。"正说着,

陈默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的电话。"陈队,死者的手机通话记录调出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最后一通电话是今天下午三点五十分,

打给一个备注'熊姐'的号码,通话时长四分二十秒。""熊姐?"陈默皱眉,

"查到机主了吗?""查到了。熊英,46岁,江城人,是……"对方顿了一下,

声音变得有些古怪,"是本地有名的涉黑女老板,经营建材生意。

"陈默心里一动:"熊英现在在哪?""这就是我要说的,陈队。"对方的声音更古怪了,

"她在咱们局里。""什么?""下午五点零三分,她因为路怒症追尾并殴打他人,

被交警移交到派出所拘留。现在还在拘留室里呢。"陈默愣了一秒,

随即反应过来:"调监控,看她今天下午的行动轨迹。另外,马上提审她。"挂了电话,

陈默看向王建国:"老王,你确定死亡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八点?""八九不离十。

"王建国很肯定,"怎么了?""如果嫌疑人下午五点就被抓了……"陈默喃喃道,

"那凶手是谁?"---半小时后,陈默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刚从拘留室提出来的熊英。

女人很壮实,一米七的个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右手手背有明显的擦伤。

她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熊老板,我们见面了。"陈默打开案卷。"我知道你。

"熊英靠在椅背上,声音嘶哑,"三年前王翠花那个案子,是你办的。"陈默手一顿。

王翠花——那个被他误判为蓄意谋杀的家暴受害者。后来二审改判,从无期减到十年,

但她已经在监狱里多待了两年。陈默去看过她一次,她坐在探视室里,平静得可怕,

只说了一句话:"陈警官,你也有看不见的时候。""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冤枉好人,

也不会放过坏人。"陈默压下心底的波澜,看着熊英,"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你在哪里?

""这个时间……"熊英想了想,"我先去了建材市场,大概三点半。然后去了悦宾宾馆,

四点多。出来之后在路上遇到个**别我的车,我追上去给了他两拳,然后就被交警抓了。

""你去悦宾宾馆做什么?"熊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支烟:"去教训一个人。""林晓梅?

""你都知道了?"熊英吐出一口烟,"对,林晓梅。那个**用仙人跳勒索我兄弟,

要五十万。""所以你去找她?""对。""做了什么?"熊英弹了弹烟灰:"我警告她,

让她别他妈不识抬举。她不听,还威胁我说要把这事闹大,毁我的名声。

"熊英的眼神变得危险,"我一生气,就……""就怎么?""就踹了她几脚。

"熊英说得很平静,"把她的腿踹断了。"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呢?"陈默问。

"然后我就走了。"熊英看着陈默,"我走的时候她还活着,还在那骂我呢。

""门锁为什么完好?你没踹门?""我有房卡。"陈默眉头一皱:"你哪来的房卡?

""我小弟周建军的。"熊英抽了口烟,"他就是被那**勒索的倒霉蛋。房是他开的,

他把卡给了我,说让我去跟那女人'谈谈'。""你走的时候把门锁上了?""对,

我把门带上了。"陈默盯着她:"你确定林晓梅当时还活着?""我确定。

"熊英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她躺在地上骂我,说要报警告我故意伤害。

我说**尽管告,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你的腿硬。然后我就走了。""几点?

""四点半左右吧。我出来在走廊里碰到服务员,还跟她说了句'别打扫307'。

"陈默记下这个细节:"你知道林晓梅死了吗?"熊英的表情变了,

烟差点从手里掉下来:"什么?""林晓梅死了。今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在307房间。

"陈默一字一句地说,"被人掐死的。"熊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不是我。

"她终于找回声音,"我四点半就走了,五点多就被交警抓了,你们可以查监控!

""我们会查的。"陈默合上案卷,"但有一个问题——你走之后,那个房间就是一个密室。

门锁完好,窗户反锁,只有持有房卡或者敲门才能进去。你说你把门带上了,

那凶手是怎么进去的?"熊英愣住了。"还有,"陈默站起来,"林晓梅死的时候,

腿已经断了,颈部有明显勒痕。你确定你走的时候她还活着?""我确定!"熊英也站起来,

"我发誓,我走的时候她还在那骂街!"陈默看着她,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到说谎的痕迹。

但熊英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人不安。"先回拘留室吧。"陈默说,"这个案子,

你跑不掉。"熊英被带走后,小马凑过来:"陈队,监控调出来了。

"---监控室里挤满了人。"你看这里。"技术员指着屏幕,"下午四点二十分,

熊英刷卡进入307。"画面上,熊英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气势汹汹地推开门。

"四点三十一分,她出来了。"熊英走出房间,脸色阴沉,右手在抖——应该是刚打完人。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拉上门,大步离开。"她确实把门关上了。"小马说。"继续看。

"陈默盯着屏幕。画面快进。走廊里陆续有客人进进出出,但没有人接近307。"停。

"陈默突然说。画面定格在下午五点五十分。一个穿着宾馆工作服的服务员推着清洁车走过,

在307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敲门,但最终还是推着车走了。"这个服务员是谁?

""我去问过了。"小李说,"她说熊英警告她别打扫307,所以她就没敢进去。

""继续。"画面继续快进。六点,七点,八点……走廊里越来越安静。"没有人进去。

"小马喃喃道,"从熊英走后到尸体被发现,没有任何人刷卡进入307。"陈默盯着屏幕,

眉头越皱越紧。"难道凶手一直躲在房间里?"小李猜测,"在熊英进去之前就藏好了?

""不对。"陈默摇头,"房间只有十几平米,能**的地方就卫生间和床底。

如果有人藏着,熊英不可能发现不了。""那凶手是怎么进去的?"小马挠头,

"难道会隐身?"陈默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突然,他注意到了什么。

"等等。"他说,"把画面拉回到下午四点。"技术员照做。"你看,"陈默指着屏幕,

"今天下午下暴雨,退房的客人特别多。保洁部的人来来**好几趟。

"一个个穿着工作服、推着布草车的身影在镜头前匆匆而过。他们都低着头,戴着口罩。

"有几个人?"陈默问。技术员数了数:"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大概七八个。

""调宾馆的员工名单,看看保洁部今天有几个人上班。"十分钟后,答案出来了:五个。

"多了两三个人。"小马倒吸一口凉气。陈默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在现场勘查时,

技术员随口说的那句话——"今天保洁部的人好像比平时多"。当时他没在意,

以为只是因为下雨。现在看来……"把'工作人员'的过滤层关掉,"陈默说,声音很稳,

"我要看所有出现在三楼走廊的人。"技术员敲击键盘,画面重新载入。这一次,

陈默看到了。晚上七点二十分,

一个推着布草车、穿着保洁制服、戴着口罩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从体型判断是女性)低着头,佝偻着背,推车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她在307门口停下。没有敲门,没有刷房卡——她掏出一张卡,那是宾馆的总卡。门开了。

她推着车进去。"她在里面待了多久?"陈默的声音很紧。技术员快进:"四十分钟。

晚上八点整,她出来了。"画面上,那个身影再次出现。她推着车走出307,

动作比进去时更慢——车明显变沉了。"她带走了什么?"小马说。"证物。

"陈默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所有能暴露她身份的东西。""可她还是漏了一样。

"老刑警老张突然说,"她自己。"陈默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追踪她。

"他说,"调天网,我要知道她去了哪里。"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十分钟,

二十分钟……监控画面在多个路口切换,那个推着车的身影在雨夜中穿行,

最终消失在一条小巷里。"丢了。"技术员懊恼地说,"那条巷子没有监控。

""附近有什么?""等等……"技术员放大地图,"有一家'安心居家护理中心'。

"陈默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十五分。"走。"他抓起外套,"去把人带回来。

"---雨还在下。陈默坐在回局里的车上,看着车窗外模糊的街景。

护理中心的负责人很配合,查看了今晚的值班记录,

确认了那个"保洁员"的身份——张秀兰,46岁,白天是熊英公司的会计,

晚上在护理中心做**护工。她现在正在另一辆警车上,安静得可怕。被带走时,

她正在给一盆枯死的栀子花浇水。警察进门的时候,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水壶,

平静地伸出双手。"我等你们很久了。"她说。陈默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林晓梅的脸——那张安详得诡异的脸。下午四点半,熊英踹断了她的腿,

然后离开。晚上七点二十分,张秀兰进入房间。中间隔了将近三个小时。在这三个小时里,

林晓梅经历了什么?她躺在地上,腿骨刺破皮肤,剧痛难忍,等待着什么?等待救援?

还是等待死亡?陈默睁开眼睛,看到车窗上倒映出自己的脸——疲惫,

苦涩,带着三年前就刻进骨子里的怀疑。他想起王翠花说的那句话:"陈警官,

你也有看不见的时候。"那时他看不见她身上的伤。这一次,他看不见的又是什么?

---深夜,陈默回到办公室。小李送来了现场照片的补充报告。"陈队,

勘查组发现了一个细节。"小李递过来一张放大的照片,"死者左手手指有细微的擦痕,

指甲缝里有木屑。"陈默接过照片,凑近看。林晓梅的左手手指确实有明显的摩擦痕迹。

"她在死前抓挠过地板。"小李又拿出另一张照片,"你看这里。"那是地板的特写。

在闪光灯的照射下,可以看到一道极淡的水渍,歪歪扭扭地勾勒出一个字母的形状。

像是"S"。又像是"5"。"这是什么?"小李问。陈默盯着那道水渍,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林晓梅躺在地上,腿断了,无法移动,她伸出手,

用指尖蘸着自己的汗水或者眼泪,艰难地在地板上写着什么……写给谁看?写什么?

"我不知道。"陈默说,声音很轻,"但我会查清楚。"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看向窗外。

雨势渐小,但天空依然漆黑。江城的这个深秋夜晚,有太多秘密藏在暴雨里。而陈默知道,

这只是个开始。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小马推门进来:"陈队,张秀兰说她要见你。

"陈默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凌晨十二点三十分。"她说什么了吗?""什么都没说,

就说要见你。"小马顿了顿,"她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陈默站起来,拿起案卷。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窗外,雨声渐歇。他推开审讯室的门。

张秀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个等待下课的小学生。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眼神平静而空洞。"陈警官,"她轻声说,"我想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二十年前的故事。

"陈默坐下,打开录音笔。"我在听。"他说。2捕猎者的反噬凌晨十二点四十分,

审讯室里只有录音笔微弱的红光在闪烁。张秀兰坐在陈默对面,双手交叠,像一尊雕像。

她说要讲一个故事,但坐下之后,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张秀兰。"陈默打破沉默,

"你说你要讲一个故事。""我想讲。"张秀兰的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是从1998年那个夏天?还是从今天下午我在公司做账的时候?""从你想说的地方开始。

"张秀兰抬起头,看着陈默。她的眼睛很干涩,像是很久没有眨过。"陈警官,

你见过一个人慢慢变成另一个人吗?"她问。陈默没有回答。"我见过。

"张秀兰自顾自地说,"我看着一个善良的女孩,一点一点变成一个疯子。我想救她,

但我救不了。最后……"她停住了,嘴唇颤抖。"最后怎样?"陈默问。张秀兰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最后我杀了她。"审讯室里安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陈默看着这个46岁的女人,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悔恨?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什么都读不出来。"为什么?"陈默问,"如果你想救她,为什么要杀她?

"张秀兰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因为有些时候,死亡也是一种拯救。

""你确定林晓梅想被'拯救'吗?"张秀兰沉默了。陈默等了一会儿,看她不再说话,

便换了个问题:"熊英知道你去了307吗?""不知道。""那你为什么去?

""因为……"张秀兰顿住,"因为我欠她的。""欠林晓梅的?""对。""欠什么?

"张秀兰低下头,不再说话。陈默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张秀兰像是突然关上了一扇门,

什么都不肯再说。她只是重复那句话:"我想讲,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讲。"凌晨一点半,

陈默结束了审讯。走出审讯室时,小马迎上来:"陈队,要不要继续?""不用了。

"陈默揉了揉眉心,"让她休息,明天再说。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那现在……""现在,"陈默看了眼手表,"我们查周建军。"早上八点,刑警队晨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墙上的白板写满了时间线和人物关系。陈默站在白板前,

手里拿着马克笔。"目前的情况是这样。"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16:20到16:31,熊英进入307,打断林晓梅的腿。17:03,

熊英因路怒被抓。19:20到20:00,张秀兰进入307,掐死林晓梅。

""死亡时间是19:00到20:00,"老法医王建国补充,"直接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问题在这里。"陈默在"19:20"下面打了个问号,"熊英有作案时间,

也有伤害动机——她要帮小弟出气,维护自己在建材市场的名声。但是,她缺少杀人动机。

""为什么?"年轻的刑警小马问。"因为对熊英来说,教训一顿就够了。"陈默说,

"她是涉黑老板,不是傻子。杀人的风险太大,尤其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只需要威胁、伤害,就能达到目的。""那张秀兰呢?""张秀兰更奇怪。

"陈默指着白板上张秀兰的名字,"她是熊英公司的会计,

按理说和林晓梅没有直接利益冲突。她为什么要杀林晓梅?""替老板效劳?"有人猜测。

"如果是这样,熊英为什么不承认?"陈默摇头,"而且张秀兰进入房间的时候,

距离熊英离开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如果是受熊英指使,她应该更早行动。

"会议室里陷入沉思。"我的判断是,"陈默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真正有杀人动机的,

是那些被林晓梅勒索到绝路的人。""周建军。"老张说。"对。"陈默点头,

"技术科昨晚查了通话记录,林晓梅近期最频繁联系的人就是周建军。而且,

307房间就是周建军开的,他持有另一张房卡。""可他现在在哪?""在跑。"陈默说,

"但跑不远。小李,长途汽车站那边有消息吗?""有了!"小李推门进来,

兴奋地挥舞着手机,"陈队,周建军刚才在汽车站被截住了。他买了去乡下的票,准备逃。

""带回来。"陈默合上笔帽,"马上。"上午十点,周建军被押进审讯室。他三十出头,

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坐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周建军,43岁,熊英建材公司的运输司机。

"陈默翻开案卷,"已婚,有一个六岁的儿子。"周建军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抓你吗?""不……不知道。"周建军的声音很小。"林晓梅死了。

"陈默盯着他的眼睛,"昨晚,在悦宾宾馆307房间。"周建军的身体抖了一下,

脸色瞬间煞白。"你……你们别冤枉人。"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杀她。

""我还没说她是被杀的。"陈默说,"你怎么知道?"周建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307房间是你开的,对吗?"周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为什么开房?

""她……她让我开的。"周建军的声音更小了,"说要谈谈。""谈什么?

"周建军抬起头,眼睛红了:"谈钱。她说我……我得了病,

要我给五十万,不然就告诉我老婆,还要去公司闹。""什么病?

"周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那是一份医院的检验报告,

上面赫然写着"梅毒螺旋体抗体阳性"。陈默接过报告,仔细看了看。报告做得很专业,

医院的章、医生的签名都很清晰。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报告的编号格式和江城市医院的标准格式略有出入。

"这份报告是真的吗?""我……我不知道。"周建军抱着头,"我不知道啊!

她给我看的时候,我就懵了。我想去复查,但她说不用查了,她就是梅毒,现在传给我了。

""你去复查过吗?""没有。"周建军的声音更小了,"我不敢去……我怕真的查出来。

"陈默心里有了判断——这份报告很可能是伪造的。

经典的仙人跳套路:施害者自己确实有病,但受害者不一定被传染,

只是用假报告和心理威胁来勒索。"你们什么时候发生的关系?

"周建军的脸更红了:"一个月前。她在建材市场门口,说车坏了,让我帮忙。

我……我送她回家,然后她说请我喝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老婆刚生完二胎,

我就一时糊涂……""然后她就拿这个威胁你?""对。"周建军的眼泪掉下来,

"她说要五十万。我哪有五十万?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块。我跟她求情,她不听。

我说分期付,她也不同意。""所以你去找熊英帮忙?

"周建军点头:"熊姐对兄弟好,我就……我就跟她说了。熊姐很生气,

说这种**不能惯着,要去教训她。""房卡是你给熊英的?""对。

""熊英去307之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知道。"周建军抹了把眼泪,

"熊姐给我打电话,说把那**的腿打断了,让她长长记性。我当时就吓坏了,

但熊姐说没事,她有分寸。"陈默在本子上记下这个细节。"然后呢?

""然后……"周建军犹豫了一下,"然后我又去了一趟宾馆。"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时候?"陈默的声音很轻。"傍晚,大概五点五十左右。"周建军说,

"我想去看看她伤得怎么样,万一真出人命了,我也脱不了干系。而且我想再求求她,

让她别再勒索我了。""你进去了吗?""没有。"周建军摇头,"我用房卡刷开门,

但我没敢进去。""为什么?""因为……"周建军的脸色变得更白,"因为房间里很黑,

没开灯。但我听见她在里面发出很奇怪的声音。""什么声音?""像是在喘,

又像是在哭……"周建军打了个寒颤,"我以为她在给那伙人打电话叫人来收拾我,

我就吓得跑了。"陈默盯着他:"你确定是17:50?""对,我看了手表的。

""你为什么不报警?""我……"周建军语塞,"我怕啊!我怕她真的告我老婆,

我怕丢工作,我怕……""你怕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她死。"陈默冷冷地说。周建军埋着头,

不再说话。陈默翻开案卷,拿出一张照片——那是林晓梅的尸检照片。

他把照片推到周建军面前:"看看,这就是你'害怕'的结果。"周建军看了一眼,

脸色发青,胃里翻江倒海。"她死的时候,"陈默一字一句地说,"腿已经断了,

躺在地上三个多小时。你17:50听到的'喘息',不是她在打电话,是她在求救。

"周建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果你当时报警,或者叫救护车,她可能不会死。

"陈默说,"但你选择了逃跑。""我……我不知道……"周建军哭了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死……""你知道。"陈默站起来,"你只是不想知道。"他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周建军一眼:"周建军,你没有杀人,但你也没有救人。在法律上,你可能无罪。

但在良心上,你欠林晓梅一条命。"周建军瘫坐在椅子上,哭得像个孩子。下午两点,

陈默站在林晓梅的出租屋门口。这是城南一处老小区,六层的筒子楼,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油烟味。林晓梅住在四楼,房门已经被技术科撬开。"陈队。

"小李戴着手套,正在翻看抽屉,"东西不多,但很杂。"陈默走进去。房间很小,

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三十平米。客厅里堆满了快递盒子,卧室里除了一张床就是一个衣柜。

没有电视,没有装饰,像一个临时落脚点。"云端数据查完了吗?"陈默问。"查完了。

"技术员老赵递过来一个平板,"陈队,你看这个。"屏幕上是林晓梅的微信聊天记录。

陈默滑动屏幕,看到了大量的转账记录——有的是几千,有的是几万,转账对象都是陌生人。

"这些人是谁?""我们查了一部分。"老赵说,"都是被她'仙人跳'的受害者。

从记录看,她至少勒索了二十多个人,金额从三万到五十万不等。

"陈默皱眉:"她一个人干的?""不是。"老赵调出另一个聊天界面,"你看这个群。

"那是一个只有四个人的微信群,群名叫"姐妹淘"。聊天记录显示,

林晓梅和另外三个女人经常讨论"目标"、"剧本"、"分成"之类的话题。"职业团伙。

"陈默说,"这三个人找到了吗?""在查,但最近一年,林晓梅好像退出了。

"老赵指着聊天记录,"你看,去年八月之后,她就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了。而且她开始单干,

目标选择也很奇怪。""怎么奇怪?

""以前她们都挑有钱的目标——老板、中层管理、公务员之类的。但去年开始,

林晓梅开始无差别攻击。"老赵调出一份名单,

"你看这些人——送快递的、开出租的、工地上的工人……这些人根本没钱,她还是勒索。

"陈默看着那份名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邻居怎么说?""我们问过了。

"小马翻开笔记本,"邻居说林晓梅很少出门,偶尔出门也是晚上。

有人听到她夜里经常尖叫,说梦话,内容都是'疼'、'虫子'之类的。有邻居想报警,

但她白天又很正常,所以就算了。"陈默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大堆药瓶——止痛药、安眠药、抗生素……他拿起一瓶,

看了看标签,是青霉素。"她在自己治病?"小李说。"或许。"陈默放下药瓶,

开始翻找其他东西。

床底下有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些旧物——几本相册、一些证书、一个笔记本。

陈默把箱子拖出来,打开相册。第一页是一张毕业照。1998年,江城卫生学校护理专业。

照片上的女孩们穿着白大褂,笑容灿烂。陈默一眼就认出了林晓梅——前排右二,

瘦瘦小小的,笑得很腼腆。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个女孩的眼睛很清澈,

像一汪未被污染的泉水。很难想象,这就是后来那个疯狂勒索的林晓梅。"陈队,你看这个。

"小李递过来一本护校毕业证,"林晓梅当年是优秀毕业生。"陈默接过毕业证,

封面已经发黄,但里面的照片还很清晰。那个年轻的女孩穿着护士服,戴着护士帽,

笑容羞涩。陈默又翻出那个笔记本。本子很旧,封面上写着"日记"两个字。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娟秀的字迹:"1998年7月1日,晴。今天毕业了。

秀兰说我们要一起去省城工作,但我想留在江城。妈妈身体不好,

我想离她近一点……"陈默往后翻,

看到了更多的日记——"秀兰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公司当会计。我也找到了,

在纺织厂的医务室……""今天车间主任来医务室拿药,

他看我的眼神让我不舒服……""我想辞职。

但厂长说现在找工作不容易,让我再坚持坚持……"然后,就是大片的空白。

陈默继续往后翻,空白持续了整整一年。直到1999年8月,

才又出现了字迹——但笔触变了,字迹很乱,像是在颤抖中写下的:"我脏了。我彻底脏了。

秀兰说没关系,她会帮我。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再往后,日记越来越少,

内容也越来越混乱。陈默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三个月前的日期:"2023年9月15日。

今天又忘了吃药。秀兰说我的病快好了,可我为什么越来越听不清她说话?

我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咬,在钻……算了。反正那些男人都该死。他们都一样,

都是畜生。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陈默合上日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房子的租赁合同找到了吗?"他问。小李翻找了一会儿:"没找到。

不过我们查了房东信息,房租是按季度支付的,一直很准时。一个季度四千五。

""林晓梅无业,最近一年勒索的又都是没钱的人。"陈默盯着那些药瓶,

"她哪来的钱交房租?这些药也不便宜。""也许之前勒索存了钱?"小马猜测。

"查她的银行流水。"陈默说,"我想知道,她的钱从哪里来。

"他心里有一个猜测——会不会有人在资助林晓梅?而这个人,

很可能就是那个陪了她二十年的室友。陈默又翻看了相册,

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张照片——两个女孩并肩站在校门口,穿着护校的校服,笑容灿烂。

左边是林晓梅,右边那个稍微高一点、胖一点的女孩……陈默盯着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小李。"他说,"拿张秀兰年轻时的照片过来。"五分钟后,

小李找来了张秀兰的档案照片——那是她十年前办工作证时拍的。

陈默把照片和相册里的女孩对比,虽然岁月改变了很多,但五官轮廓……是她。

张秀兰和林晓梅,是护校同学。"陈队……"小马意识到了什么。

话,他盯着那张合影,脑海中浮现出张秀兰在审讯室里说的话——"我看着一个善良的女孩,

一点一点变成一个疯子……"不是看着。是陪着。二十年。陈默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法医王建国打来的。"陈默,你最好马上回来。"王建国的声音很严肃,

"我在林晓梅的尸检中发现了新的东西。""什么东西?""她体内有高浓度的速效胰岛素。

"陈默愣了一秒:"什么?""速效胰岛素,致死剂量。"王建国说,

"而且从注射部位和吸收程度判断,

注射时间应该在死亡前两到三小时——也就是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

结合监控显示熊英16:31离开,我推测注射发生在她离开之前,大概16:30左右。

过时间线——16:20熊英进入16:31熊英离开16:30-17:00之间,

有人给林晓梅注射了胰岛素"林晓梅有糖尿病吗?"陈默问。"没有。

我查了她的病历,没有任何糖尿病史。"王建国说,"这是谋杀,陈默。

有人故意给她注射了胰岛素,想让她死于低血糖。"陈默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脑海中浮现出林晓梅的样子——她躺在地上,腿断了,剧痛难忍。但更可怕的是,

胰岛素正在她体内发挥作用。血糖下降,头晕、心悸、出汗、颤抖……17:50,

周建军听到的"喘息",不是打电话,是低血糖反应。19:20,张秀兰进入房间时,

林晓梅已经接近昏迷。而张秀兰不知道这一切。她以为林晓梅只是腿断了、病发了,

于是她"慈悲"地掐死了她。实际上,即使张秀兰不出现,

林晓梅也会在几小时后死于低血糖。张秀兰杀了林晓梅。但真正的凶手,

是给林晓梅注射胰岛素的那个人。"陈默?"王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还在听吗?

""在。"陈默睁开眼睛,声音很稳,"老王,死亡报告马上给我。我要重新提审所有人。

"挂了电话,陈默看向小马:"马上调查熊英的病史。我要知道她有没有糖尿病。""是!

"陈默走出林晓梅的出租屋,站在楼道里点了支烟。窗外是阴沉的天空,雨好像又要下了。

他想起那本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反正那些男人都该死。"可是林晓梅,你自己呢?

你也想死吗?还是有人替你做了决定?烟雾缭绕中,陈默看到小李从楼下跑上来,

气喘吁吁:"陈队!查到了!""什么?""熊英有严重的二型糖尿病,常年注射胰岛素。

"小李说,"她的包里,有胰岛素笔。"陈默把烟头掐灭。"走。"他说,

"去见见我们的'熊姐'。"3血缘的伪装第二天上午九点,

陈默见到了林晓梅的哥哥——林宏。男人五十出头,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

皮鞋擦得锃亮。他走进警局的时候,几个民警都认出了他——江城建材行业的大鳄,

手底下三家公司,身家过亿。"陈警官。"林宏主动伸出手,语气沉痛,

"我妹妹的事……真是太突然了。"陈默和他握了握手。手很干燥,有薄茧,力道适中。

这是一个习惯掌控局面的人。"节哀。"陈默说,"请坐。"林宏坐下,

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但陈默注意到,他的眼睛是干的。

"我妹妹……她怎么会……"林宏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昨天才从省城赶回来,

一夜没睡……""林先生,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陈默打开案卷,

"你和林晓梅的关系怎么样?""很好。"林宏几乎没有犹豫,"虽然这些年因为工作忙,

见面少了些,但她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林宏想了想:"大概……半年前吧。我给她送了些生活费。""多少?""两万。

"林宏说得很自然,"她身体不好,我想让她好好休养。"陈默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

然后抬头:"林先生,你知道**妹这些年在做什么吗?""做什么?"林宏愣了一下,

"她不是在家休养吗?""她在从事诈骗勒索活动。"陈默盯着林宏的眼睛,"职业仙人跳,

至少勒索了二十多个人,涉案金额上百万。"林宏的表情僵住了。"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道,"晓梅她……她不是这样的人……""你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林宏的声音突然拔高,"陈警官,我妹妹如果真的做了这种事,我……我作为哥哥,

我有责任。但我真的不知道……"陈默没说话,只是从案卷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林宏面前。

那是林宏公司内部的一份备忘录,标注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