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越界了。”她重复着说过的话,快步上楼,关上房门,将自己隔绝在那个冰冷华丽的小世界里。
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
她不该问的。
不该动心的。
可是,心如果能控制,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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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晚接到医院电话,说捐赠者体检全部通过,可以准备手术了。好消息传来,她却高兴不起来,心里沉甸甸的,满是对未来的迷茫和对自己情感的厌弃。
她强迫自己振作,把全部心思放在弟弟的手术准备上。她去医院更勤了,几乎整天陪着苏晨。
苏晨的精神好了很多,对未来充满期待。“姐,等我好了,我要去学编程,赚好多好多钱,让你再也不用那么辛苦。”
苏晚摸着他的头,眼眶发热:“好,姐等着。”
从医院回别墅的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车子开进车库,苏晚正要下车,却发现林深的车也刚回来。他下车,没带伞,几步跑进车库的连接门,头发和肩头已经湿了些。
两人在车库门口撞见。林深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拎着的、从医院带回来的水果袋上。
“又去医院了?”他问,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嗯。”苏晚点头。
两人一起走进室内。刘妈迎上来,递过干毛巾。
林深接过,擦了擦头发,状似随意地问:“手术日期定了?”
“下周三。”
林深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停,“需要我安排什么吗?”
苏晚惊讶地看向他。他站在灯光下,头发微湿,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但眼神依旧深邃难辨。
“不……不用了。医院都安排好了。”她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
“嗯。”林深没再多说,将毛巾递给刘妈,便上了楼。
苏晚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他这算是……关心吗?还是仅仅出于协议甲方对乙方基本状况的了解?
她分辨不清,也不敢去分辨。
手术前一天,苏晚紧张得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她早早赶到医院。苏晨已经被推进手术室做术前准备。她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焦急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漫长难熬。
上午十点左右,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苏晚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林深来了。
他穿着深色的大衣,肩头似乎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迈着长腿朝她走来。陈秘书跟在他身后几步远。
“你……你怎么来了?”苏晚站起身,惊讶得忘了掩饰。
林深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的青色。“今天没什么重要会议。”他语气平淡,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情况怎么样?”
“刚进去没多久,医生说手术大概要四到六个小时。”苏晚也坐下,双手紧张地交握着。
林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拿出手机似乎开始处理公务。
但他的到来,像一根定海神针,奇异地缓解了苏晚部分焦虑。她偷偷看向他冷峻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其实没必要来的。协议里没要求他做到这一步。
是因为……同情吗?还是责任?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苏晚坐立不安,起身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透气。林深抬眼看了一下她的背影,对陈秘书低声交代了几句。陈秘书点头离开。
过了一会儿,陈秘书回来了,手里拿着热咖啡和三明治。“太太,林总让我买的,您吃点东西吧,手术还早。”
苏晚接过温热的咖啡,眼眶微微发热。她走回长椅,将一份三明治递给林深:“你也……吃点吧。”
林深看了一眼,接了过去。
两人默默吃着简单的食物,谁也没说话,但空气中那种冰冷的隔阂,似乎悄然融化了一点点。
手术很成功。当医生出来宣布这个消息时,苏晚的眼泪夺眶而出,腿一软,差点摔倒。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是林深。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
“谢谢医生。”他对医生点头,然后看向苏晚,“没事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托着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苏晚靠着他,第一次没有感到僵硬和抗拒,而是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依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低声哽咽:“谢谢……谢谢你……”
不知道是谢医生,还是谢他。
林深扶着她,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松开手。“去看看你弟弟吧。”
苏晨被推回病房,还在麻醉中昏睡。苏晚守在床边,林深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他说。
苏晚连忙起身送他:“今天,真的谢谢你。”
林深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好好照顾他,也照顾好自己。”
说完,便离开了。
苏晚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
也许,他并不像表面那么冰冷无情。
这个认知,让她沉寂的心湖,又泛起了危险的涟漪。
弟弟术后恢复良好,苏晚的心情也明朗了许多。她和林深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缓和期。他依然忙碌,但偶尔回家吃晚饭时,会问一句苏晨的情况。苏晚也会在他深夜归來时,让刘妈留一盏灯和一份温着的夜宵。
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直到一个周末的午后。
苏晚在画室画画,林深难得在家,在楼下的客厅看财经杂志。雨声淅沥,气氛宁静。
忽然,门铃响了。刘妈去开门,随后传来她有些惊讶的声音:“沈**?您怎么来了?”
沈**?
苏晚手中的画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颜料溅脏了裙摆。
她听到楼下传来一个温柔婉转、却又带着一丝娇怯的女声:“刘妈,好久不见。我……我来找阿深。他在家吗?”
苏晚的心,瞬间沉到了冰底。
沈清妍。
她,真的回来了。
那声“沈**”,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别墅里虚假的宁静。
苏晚僵在画室里,地上的画笔和溅开的颜料仿佛成了她此刻混乱内心的写照。她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林深似乎略显诧异的声音:“清妍?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似乎没有预料,但也听不出多少抗拒。
苏晚的心一点点缩紧。她应该出去吗?以女主人的身份?还是该躲在这里,避免这场难堪的会面?
就在她犹豫时,楼下客厅的对话隐约传来。
“阿深,对不起,我没打招呼就过来……”沈清妍的声音柔美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刚回国,好多地方都变了,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你……你还住在这里。”
“嗯。”林深的回应很简短。
“我……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沈清妍的声音更低了些,“听说你结婚了……恭喜你。”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晚几乎能想象到客厅里的画面。久别重逢的旧情人,一个温柔含泪,一个沉默以对。而她,像个躲在暗处窥视的小丑。
“这位就是沈**吧?”刘妈适时地打破了沉默,语气客气而疏离,“外面雨大,快请进来坐。太太在楼上画室,我去请她下来。”
“不,不用了刘妈。”苏晚听到林深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晚晚在忙,别打扰她。”
晚晚。他叫她晚晚,在外人面前。可此刻听在苏晚耳中,却只觉得讽刺。他是在维护她,还是在避免她和沈清妍正面相对?
“阿深的太太……一定很优秀吧。”沈清妍轻声说,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和失落。
“她很好。”林深的回答依旧简洁,听不出情绪。
“那就好……”沈清妍停顿了一下,“看到你幸福,我就放心了。当年……是我不好,我不该……”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林深打断了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你现在住哪里?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这是在送客了。
苏晚屏住呼吸。
“我……我暂时住在酒店。”沈清妍似乎有些慌乱,“阿深,你别误会,我今天来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见见你。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朋友?苏晚的心揪了一下。旧情人做朋友,多么俗套又危险的开始。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
苏晚握紧了拳头,指尖冰凉。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她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至少在名义上是。逃避,只会让她显得更可悲。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画笔,放到一旁。又拿起纸巾,慢慢擦掉裙摆上的颜料。动作很慢,像是在积蓄勇气。
然后,她推开画室的门,走了出去。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声响。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了过来。
林深站在沙发旁,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到苏晚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刘妈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而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沈清妍,也抬起了头。
她很美。是一种和苏晚截然不同的美。苏晚是清秀温婉,像江南的细雨。而沈清妍是精致明艳,像精心培育的玫瑰。她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妆容清淡却完美,长发微卷披散,即便眼角微微泛红,也丝毫无损她的楚楚动人。她看向苏晚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很快隐去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位一定就是苏晚妹妹吧?”沈清妍率先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温柔得体的笑容,“你好,我是沈清妍,阿深的……老朋友。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她落落大方,语气亲昵又保持距离,将一个知书达理、偶遇故人旧居的前任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
苏晚一步步走下楼梯,脸上也努力挤出笑容:“沈**,你好。阿深提过你。”她走到林深身边,很自然地,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臂弯上。
她能感觉到林深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抽开手。
这个动作,让沈清妍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更加柔和。“阿深还提起过我吗?”她看向林深,眼波流转,带着些许嗔怪和怀念,“我以为他早把我忘了呢。”
林深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对苏晚说:“画完了?”
“还没,听到有客人来,下来看看。”苏晚仰头看他,语气平静,仿佛真的是寻常待客。
两人之间这种自然的互动(尽管是苏晚强装出来的),落在沈清妍眼里,让她眼底的笑意又淡了几分。
“清妍刚回国,顺路过来看看。”林深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转向沈清妍,“雨小了,我让老王送你回酒店。地址告诉刘妈就行。”
这是第二次明确送客了。
沈清妍脸上的失落这次明显了许多。她咬了咬下唇,看向林深,眼神带着恳求:“阿深,我刚回来,对江城都不熟了。改天……能请你吃顿饭吗?就当……老朋友叙叙旧。苏晚妹妹不介意吧?”
她把问题抛给了苏晚。
苏晚能怎么说?当着林深的面,表现得太小气,只会显得她这个“林太太”心虚没底气。可大方答应?她心里堵得慌。
“我……”
“她最近要照顾她弟弟,比较忙。”林深再次开口,替苏晚回答了,语气平静无波,“叙旧就不必了,各自安好就行。老王已经在外面了。”
他的话,直接而冷漠,几乎没给沈清妍留任何余地。
沈清妍的脸色终于有些发白。她深深看了林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哀怨,有不解,似乎还有一丝不甘。最终,她低下头,勉强笑了笑:“那……好吧。不打扰你们了。苏晚妹妹,再见。”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名贵手包,对刘妈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背影纤细,透着一种惹人怜爱的孤寂。
刘妈送她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苏晚和林深。苏晚搭在他臂弯上的手,慢慢松开了。刚才强撑的气势,瞬间泄去,只剩下疲惫和心乱。
林深垂眸看着她:“没必要下来。”
苏晚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怕我让她难堪?还是怕她知道我们只是协议夫妻?”
她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和委屈。
林深眉头蹙起,似乎有些不悦:“苏晚,注意你的态度。我和她的事,是过去式。”
“过去式?”苏晚笑了,笑容有些苍凉,“可她还想着和你做朋友,还想和你叙旧。林深,我们的协议里,有没有规定‘前任白月光找上门来该如何应对’这一条?”
“你在质问我?”林深的语气冷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降温。
苏晚看着他冰冷的脸,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质问?她有什么资格质问?她只是他花钱雇来的演员。
“对不起。”她再次低下头,重复着这句说过无数次的话,“是我多事了。协议我会遵守,不会干涉你的私事。沈**想叙旧还是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上楼。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画室,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清晰的绞痛。
她看到了。沈清妍看他时,眼里未灭的情意。她也看到了,林深虽然态度冷淡,但面对那样一个曾经深爱过的、美丽脆弱的旧情人,他真的能做到毫不动容吗?
那句“各自安好”,听起来更像是划清界限,可其中是否也藏着一丝未能完全放下的复杂情绪?
而她苏晚,在这场三个人的戏码里,注定是最尴尬、最多余的那一个。
契约妻子,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楼下,林深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脸色沉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烦躁。茶几上,沈清妍刚才坐过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熟悉的香水味。
他走到窗边,看着黑色的轿车驶离庭院。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刘妈走了过来,欲言又止:“先生,沈**她……”
“以后她再来,我不在的话,就说我不方便见客。”林深打断她,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太太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刘妈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先生。”
林深转身上楼,经过画室门口时,脚步略微停顿。门缝下没有光线透出,里面一片安静。他伸出手,似乎想敲门,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门板时停住了。
半晌,他收回手,径直走向了自己的书房。
画室内,苏晚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料。
她开始认真思考离开的可能性。弟弟的手术成功了,后续治疗费用,她可以自己慢慢赚。协议还有一年半,违约金她赔不起,但……如果林深主动提出结束呢?比如,等沈清妍回来后,他们旧情复燃?
这个想法让她痛彻心扉,却又像是一剂清醒的毒药。
或许,她该提前为自己打算了。攒钱,找稳定的工作,等协议到期,或者等林深不需要她这个挡箭牌的时候,她能带着弟弟,有尊严地离开。
至于心里那份不该滋生的感情……就让它烂在心里吧。
她苏晚,从来就不是童话里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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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妍的归来,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
几天后,苏晚陪苏晨做复查时,在医院走廊竟然又碰到了沈清妍。她手里拿着病历本,脸色有些苍白,正和一个医生说着什么。看到苏晚,她主动走了过来。
“苏晚妹妹,好巧。”沈清妍的笑容依旧温柔,但眼底带着疲惫,“你也来医院?”
“陪我弟弟复查。”苏晚礼貌而疏离地回答,看到她手里的病历本,“沈**身体不舒服?”
“老毛病了,肠胃不太好。”沈清妍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一个人在国外,也没人照顾,落下的病根。回国了,就想好好调理一下。”她顿了顿,看向苏晚,语气带着羡慕,“你真幸福,有家人需要照顾,也有人照顾你。阿深他……对你一定很好吧?”
这个问题,带着试探。
苏晚淡淡一笑:“他工作忙。”
避重就轻的回答。
沈清妍似乎并不满意,但也没追问,只是幽幽地说:“是啊,他一向是个工作狂。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总是忙,我生病了,经常都是一个人扛着……”她像是陷入回忆,随即又恍然惊醒,歉然道,“对不起,我又提以前了。只是看到你,就想起当年的自己。苏晚妹妹,你要多体谅阿深,他外表冷,其实心很软的,只是不善于表达。”
这番以退为进、以“过来人”姿态说的话,让苏晚心里极不舒服。仿佛在暗示,她沈清妍才是最了解林深的人,而苏晚只是个需要她“指点”的后来者。
“谢谢沈**关心。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苏晚的语气冷了几分。
沈清妍似乎有些尴尬:“是我多嘴了。那……不打扰你了,我先去看医生了。对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状似无意地说,“下周林奶奶的寿宴,我也会去。林家和我家是世交,奶奶亲自给我发了请柬。到时候再见。”
看着沈清妍袅袅离去的背影,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林家老夫人的寿宴,沈清妍也会出席。这意味着,她将再次以林深“旧爱”的身份,出现在所有林家人和苏晚面前。在那种公开场合,她和林深之间若有似无的过去,会被多少人拿出来咀嚼回味?而她这个“现任林太太”,又会陷入怎样尴尬的境地?
林深知道吗?他为什么不阻止?
苏晚忽然觉得很累。这种需要时刻警惕、时刻伪装、时刻防备另一个女人入侵自己婚姻(哪怕是假的)的感觉,让她身心俱疲。
晚上,林深回来得比较早。吃饭时,苏晚沉默着。
“你弟弟复查结果怎么样?”林深主动问起。
“挺好的,恢复得不错。”苏晚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苏晚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林深:“沈清妍今天去医院了,她说下周奶奶的寿宴,她也会去。”
林深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嗯,奶奶跟我提过。沈家和林家是旧交,邀请她是礼节。”
“只是礼节吗?”苏晚忍不住问,“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只是对世交故友。”
林深放下筷子,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苏晚,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我想问你是不是还对她有感情?我想问你为什么要让她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我想问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可这些问题,她一个也问不出口。
“没什么。”苏晚移开视线,“只是觉得,到时候场面可能会有点尴尬。需要我怎么配合?”
她把自己重新定位回“配合者”的角色。
林深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样子,眸色沉了沉。“做你自己就行。不必在意无关紧要的人。”
无关紧要的人?沈清妍在他心里,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人了吗?
苏晚不信。如果真无关紧要,他刚才就不会停顿,不会解释。
这顿饭,在越发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寿宴前一天,造型师Amy再次上门,带来了一批新的礼服和首饰供苏晚挑选。苏晚兴致缺缺,随手选了一套款式保守的浅蓝色长裙。
Amy却拿出了另一个礼盒,里面是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简约大气,剪裁极佳,领口处点缀着细碎的钻石,低调而华贵。“林总吩咐,建议您试试这套。”
林深指定的?
苏晚有些诧异。他很少过问她的穿着。她换上那条酒红色长裙。镜子里的女人,肌肤胜雪,红裙衬得她气色极好,端庄中透着一丝难得的明艳,竟有种脱胎换骨般的感觉。
“太适合您了!”Amy赞叹,“林总眼光真好。”
苏晚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特意指定这条裙子,是为了让她在寿宴上不被沈清妍比下去吗?是为了林家的脸面,还是……有一点点是为了她?
她不敢深想。
寿宴当晚,林家老宅灯火辉煌,宾客云集。苏晚挽着林深的手臂出现时,确实吸引了不少目光。酒红色的长裙让她在众多名媛中脱颖而出,而站在俊朗挺拔的林深身边,竟也显得格外登对。
林老爷子看到他们,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对苏晚点了点头。
沈清妍果然来了。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将玲珑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长发绾起,别着一支玉簪,清丽脱俗,宛如民国走出的大家闺秀。她一出现,也引来了不少关注,尤其是那些知晓她和林深过往的长辈们,目光在她和林深、苏晚之间来回逡巡,意味深长。
沈清妍径直走向林老夫人,送上寿礼,言笑晏晏,哄得老夫人很是开心。然后,她才转向林深和苏晚。
“阿深,苏晚妹妹,晚上好。”她笑容得体,目光在林深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苏晚的酒红色长裙上,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苏晚妹妹今天真漂亮,这裙子很适合你。”
“谢谢,沈**也很美。”苏晚客气回应。
林深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带着苏晚去跟其他宾客寒暄。他的态度,比上次在别墅更加疏离。
然而,沈清妍似乎并不气馁。整个宴会上,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们附近。林深和别人谈生意时,她会在一旁含笑聆听,偶尔插一两句得体又显见识的话;苏晚被其他女眷围着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时,她会温柔地帮忙解围,姿态大方,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
更让苏晚如坐针毡的是,几位林家年长的女性亲戚,拉着她和沈清妍说话时,话里话外都在比较,时不时提起“当年阿深和清妍多么般配”、“清妍这孩子就是命苦”、“现在看到阿深成家了,清妍你也该抓紧了”之类的话。
沈清妍只是温顺地笑着,偶尔看向林深的方向,眼神带着淡淡的怅惘,惹人怜惜。
苏晚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一场关于她丈夫和别的女人的怀旧戏剧在上演。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中途,她去露台透气。刚站定,就听到身后传来沈清妍的声音。
“苏晚妹妹,是不是有些不习惯这种场合?”
苏晚转过身,看着月色下沈清妍美丽却带着一丝怜悯的脸。
“还好。”苏晚语气平淡。
“别勉强自己。”沈清妍走近两步,声音轻柔,“我知道,嫁进林家压力很大,尤其是……顶着我的影子。”她苦笑了一下,“这些年,虽然我不在,但阿深心里一直没放下过去,家里长辈也常念叨。你突然出现,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这话说得,仿佛她沈清妍才是那个被横刀夺爱、忍痛离场的人,而苏晚是那个趁虚而入、还承受不起林家压力的闯入者。
苏晚的火气一下子被点着了。这些日子的隐忍、委屈、不安,瞬间找到了出口。
“沈**,”苏晚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直视沈清妍,“我不觉得我顶着谁的影子。我是林深法律上的妻子,现在是,以后也是。过去的事,再美好也是过去。你一直揪着不放,反复提起,到底是想提醒阿深,还是想提醒我,或者……只是想提醒你自己?”
沈清妍没料到一向温顺的苏晚会如此尖锐地反击,脸色变了变,眼圈立刻红了:“苏晚妹妹,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心疼阿深,也心疼你……”
“不需要。”苏晚打断她,“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劳外人操心。沈**既然已经选择离开,开始了新生活,就请真正放下,各自珍重。总是沉湎过去,对谁都不好。”
说完,苏晚不再看她,转身离开露台。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心脏却在狂跳。她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很不“林太太”,但她受够了。
刚走进宴会厅,就撞见了似乎正要出来寻她的林深。他看到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和强作镇定的眼神,眉头蹙起:“怎么了?”
“没什么,和沈**聊了几句。”苏晚尽量平静地说。
林深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露台方向。沈清妍正从里面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看到林深,她立刻低下头,掩饰般地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向了洗手间方向。
这情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苏晚欺负了她。
林深的脸色沉了下来,拉着苏晚的手腕,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
“你跟她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不悦。
苏晚看着他为沈清妍质问自己的样子,心里那点因反击而产生的快意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刺痛。
“我说,让她放下过去,别再纠缠。”苏晚仰头看着他,眼里带着倔强,“我说错了吗?林先生,你的前任一次次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暗示我不过是她的替代品,提醒所有人你们曾经的深情。我这个合约妻子,难道连表达不满的资格都没有吗?还是说,你其实很享受这种旧情难忘的戏码,觉得我碍事了?”
“苏晚!”林深的语气严厉起来,握着她的手劲也加大了些,“注意你的言辞!我和她早就结束了。但你今天的言行,很不妥当。她是客人,也是奶奶请来的,你让她难堪,就是让林家难堪。”
“让林家难堪……”苏晚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容凄然,“说到底,你在意的还是林家的脸面,你的面子。我是不是受了委屈,是不是难堪,根本不重要,对吧?反正我只是个签了协议的摆设。”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你放心,协议我会遵守。在外人面前,我会继续扮演好林太太,不会给你丢脸。但私下里,请你也管好你的‘过去式’,别让她再来烦我。我虽然拿了你的钱,但没卖了我的尊严!”
说完,她不再看他震惊和隐含怒意的眼神,转身融入人群,脸上重新挂起无可挑剔的、温柔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尖锐失控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穿梭在宾客中,手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和挣脱时的力道。他眉心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
寿宴后半程,苏晚一直完美地扮演着她的角色,甚至对几位夸赞她和林深般配的长辈,回应得更加乖巧甜蜜。而林深,也恢复了往常的冷静自持,只是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无形的隔阂与冰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甚。
沈清妍没有再主动靠近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林老夫人身边,偶尔看向林深的方向,眼神哀婉。
一场寿宴,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潮汹涌,人心各异。
回程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
苏晚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沈清妍回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不一样了。而她和林深之间那一点点因为弟弟手术而缓和的关系,也在此刻,重新冻结,甚至出现了更深的裂痕。
也许,是时候认真考虑提前退场了。
哪怕,代价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