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走后打开遗嘱,180张没寄出的汇款单

开灯 护眼     字体:

信封里没有钱。一百八十张汇款单,叠得整整齐齐。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我的。

每张两千。最早一张,十五年前。我离家那个月。最晚一张,三天前。爸去世那天。

继母坐在对面,笑还没收回去。她刚拿到房子、五金店、和存折里最后的九万块。

我翻到最后一张汇款单。背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笔画都在抖。“小琴,

第一百八十个月了。爸没能寄出去。”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1.公证员念遗嘱的时候,

我坐在最远的椅子上。“房产一套,归妻子刘桂兰。”“五金店经营权,归妻子刘桂兰。

”“存款九万三千元,归妻子刘桂兰及继子刘洋。”继母听一条点一下头。

刘洋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公证员翻到最后一页。“另有公证封存信封一件,

指定交予女儿何小琴。”继母的头停了。“什么信封?”公证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处盖着公证处的红章。“何先生去年十月亲自来办的封存。”继母看向公证员,

“他那时候都住院了,怎么来的?”“我们有记录,何先生本人到场,意识清楚,签字有效。

”我拆开信封。一沓纸,用橡皮筋箍着。汇款单。一张一张,全是手写的,格式一样。

汇款人:何建军。收款人:何小琴。金额:2000元。我往下翻。第二张。第十张。

第五十张。每一张都填好了,地址、姓名、金额,一个字不差。每一张都没有邮戳。

“这是什么东西?”继母站起来,伸手要拿。我往后缩了一下。公证员说:“何女士,

这是指定交付物,只有何小琴本人有权查看。”继母的脸沉下来。“一百八十张废纸,

有什么好看的。”我没理她。我翻到最底下。汇款单下面压着一本笔记本。红色塑料封皮,

边角磨得发白。我翻开第一页。爸的字。“第1个月。小琴走了。汇款单填好了,

桂兰说邮局关门了。明天寄。”第二页。“第2个月。桂兰说小琴换地址了,等问清楚再寄。

”第三页。“第3个月。桂兰说小琴打电话来了,说不用寄,她过得挺好。

”我没打过那个电话。我抬头看继母。她在收拾包,拉链拉了两次没拉上。“走了,刘洋,

没咱们的事了。”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纸张翻得很慢,因为我的手在抖。倒数第二页,

字迹歪得快认不出来。“第179个月。手抖得厉害,写不直了。小琴,

爸可能等不到把这些寄出去了。”笔记本的硬壳夹层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用指甲抠开封皮内侧。一张银行存折。2.继母是我十岁那年进的门。带着她儿子刘洋,

比我小两岁。进门那天,她拎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她自己的衣服。

一个装刘洋的课本和一台新的步步高学习机。爸站在门口搓手。“小琴,以后叫桂兰阿姨。

”我叫了。桂兰阿姨笑了笑,摸了一下我的头。那是她最后一次摸我的头。第一个月还行。

第二个月,饭桌上多了一条规矩。“小琴,洋洋在长身体,鸡腿让给弟弟。”我看爸。

爸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第三个月,规矩更多了。刘洋的衣服小了,给我。

我的衣服旧了,接着穿。“又不是不能穿,小孩子讲什么牌子。”刘洋穿李宁。

我穿刘洋穿小了的李宁。袖口长出一截,我自己拿剪刀剪的,线头毛毛的。

有一次刘洋的同学来家里玩,看到我,问刘洋:“你姐穿你的衣服啊?

”刘洋说:“她自己没有。”继母在厨房听见了,没吭声。爸在院子里整理五金店的货,

也没听见。后来就习惯了。刘洋生日,全家去饭店,继母点了一桌子菜,拍照发朋友圈,

配文“我家宝贝又长一岁”。我的生日,继母说:“你跟洋洋一个月的,到时候一起过省事。

”一个蛋糕。两个名字。蜡烛让刘洋先吹。他吹完,蜡烛灭了。继母说:“行了,切吧。

”我说:“我还没许愿。”继母说:“蜡烛灭了还许什么,心里想想就行了。

”爸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趁继母盛汤的时候塞给我。我回房间拆开。两百块。

后来我才知道,刘洋的红包是一千。红包是继母给的。爸偷偷给我的那两百,

是从自己烟钱里省的。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以为爸也觉得我不值一千块。3.十八岁那年,

我和刘洋一起参加高考。我考了537,二本线上40分。刘洋考了468,三本线差两分。

继母在饭桌上宣布:“洋洋复读一年,明年肯定能上。”我说:“那我呢?

”继母看了爸一眼。爸低着头扒饭。“小琴,”继母把筷子放下,“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

五金店一年就挣那么多。供两个大学生,实在供不起。”“我可以贷款。”“贷款也要还,

你爸还有几年好挣?”“那为什么——”“你是女孩子,早点出去挣钱也好。洋洋一个男孩,

没个学历以后怎么办。”我看爸。他一直在扒饭。碗里的饭已经见底了,他还在扒。

我没再说。录取通知书寄来的时候,继母把刘洋的贴在冰箱上。我的放在鞋柜上。

后来被鞋底蹭脏了一个角。我走的那天,爸帮我拎行李箱到公交站。

行李箱是继母给的——刘洋淘汰不用的那个,拉杆有点歪。爸站在站台上,嘴张了两次。

“小琴……”公交车来了。“爸,我走了。”他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三张一百块,

攥成一团。“拿着。别跟你阿姨说。”我没接。“我能挣。”车门关了。我坐在最后一排,

看爸站在那儿,手还举着。到了省城,我找了一家快餐店洗碗。月薪一千二。房租五百,

和三个人合租,住客厅隔出来的一间,隔板是三合板,隔壁打呼我都能听到。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去邮局给爸汇了五百。那时候我想,爸的五金店不挣钱,继母又不上班,

家里肯定紧。后来工资涨到两千八。我每月给爸汇一千。再后来换了工作,做出纳,

月薪四千五。我把汇款调到了一千五。每个月15号发工资,16号转。十五年没断过。

我以为爸收到了。我以为他知道我没忘了他。可是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钱。

我以为他不想提。有几次过年我打电话回去。永远是继母接。“你爸睡了。”“你爸出去了。

”“你爸忙着呢,年底嘛。”有一次我听见背景里爸在咳嗽。“爸是不是生病了?”“没有,

呛了一口水。挂了啊,长途费贵。”那年我二十六岁。发完工资的那天晚上,

我在出租屋里煮了一包泡面,加了一个鸡蛋。桌上放着这个月的账:工资4500,

房租1800,转给爸1500,剩1200。一千二。过一个月。我把鸡蛋夹起来,

又放回去了。留明天早上吃。4.存折是工商银行的,开户人何建军。

余额:三十六万零四百。我在公证处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三十六万。一百八十个月,每月两千,正好三十六万。爸每个月填一张汇款单,寄不出去。

但他把那两千块存进了这个账户。一分没动,攒了十五年。我先没哭。我先算账。

这是职业病。我做了十二年出纳。我拿出手机,登录手机银行,查我自己的转账记录。

十五年,每月转给爸一千五。我翻到最早的几笔。到账。每一笔都显示到账了。那就是说,

爸的账户确实收到了。我拨了银行客服。“您好,我想查询一个账户的历史交易明细。

户主是我父亲,已故,我有公证处的继承证明。”等了四十分钟。“何女士,

您要查的是哪个时间段?”“全部。最近十五年的。”“稍等……何女士,

您父亲的账户在过去十五年中,每月有一笔固定入账,金额一千五百元,

来源是您名下的账户。”“对,那是我转的。那这些钱呢?”“每笔入账后,

平均两小时内被通过ATM支取。”“两小时?”“是的。支取使用的是绑定的副卡。

”“副卡是谁的?”“何女士,副卡的开户信息是……刘桂兰。”我拿着手机,靠在长椅上。

两小时。我每月16号转账。继母每月16号取走。十五年。一千五乘以一百八十。

二十七万。我给爸寄的二十七万,一分钱都没到爸手里。继母从我这边截了二十七万。

从爸那边拦了三十六万。一共六十三万。我把手机放下,盯着那本红色笔记本。

翻到第47页。“第47个月。小琴转了一千五。桂兰说她来处理。小琴在外面不容易,

爸不该收她的钱。但桂兰说不收小琴会多想。”爸以为继母把钱退给了我。

继母跟爸说“退了”。跟我说“收到了”。谁都不知道真相。只有继母知道。

5.我请了三天假。第一天去五金店。爸走了之后,店还没关,继母雇了个人看着。

我没进门。我去的是隔壁打印店。爸的五金店在那条街上开了二十六年,

隔壁打印店的老板姓吴,和爸是老朋友。“吴叔。”“小琴?你好多年没来了。”“吴叔,

我爸的店,这些年生意怎么样?”“怎么样?”吴叔看了我一眼,“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爸那个店,旺得很。前几年搞装修的多,五金建材利润高,

你爸一个月毛利怎么也有两万。后来利润薄了点,但一个月一万二三总有。”我在心里算。

前五年,月毛利两万,年均二十四万。后十年,月毛利一万二,年均十四万四。

十五年总收入,大约两百六十万。继母跟我说的是什么?“五金店不挣钱。

”“你爸一年到头白忙。”“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两百六十万。供不起?“吴叔,

我爸这些年过得好吗?”吴叔叹了口气。“你爸这人实诚。家里的钱都归你继母管。

他每月就拿点零花,烟都抽最便宜的。后来手抖了,也没去大医院看过。

桂兰说社区医院开点药就行。”我没接话。吴叔又说:“你爸以前总念叨你,后来念叨少了。

不是不想,是……你继母不让提。”第二天,我去了房管局。爸的房子,宅基地建的自建房,

三层。我查了产权登记。户主:刘桂兰。过户时间:三年前。原户主:何建军。

我申请调阅了过户材料。签名页上,“何建军”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力道匀称。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三年前。爸已经确诊帕金森两年了。他拿筷子都会掉。

他在笔记本上写字,每一行都在抖。这个签名——一点抖动都没有。我拍了照,去找了律师。

律师看了照片,又看了我带来的笔记本。“何小琴,笔记本上的字和过户材料上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