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水警查得时紧时松,货走得慢,下次未必有这个价。”
“谢坤叔。”
我把空竹笼重新裹好,拎起做样子的竹篮,闪身出了门,往家走去。
我家房子在村子靠里的位置,是典型的岭南渔村老屋。
房子主体就三间低矮的屋子,出檐很宽,像蹲着的人伸出的胳膊,勉强遮住门前一小块泥地。
全家十几口人挤着住,到处都是摩擦。
推开虚掩的木板门,屋内那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穷酸味。
陈家人已经离开了,妈妈看我回来,铁青着脸开骂。
“你个死妹仔,今天是什么日子,让你在家里就不听话。陈家宝一直在家等你一上午。”
“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五!”
在客厅矮凳上抽水烟的阿爸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跟上辈子一样,上辈子自己哭着闹着不同意,最后还是定下了日子。
这辈子自己不吵不闹也是一样的结果。
我不做声,装着顺从了,只是下潜越来越频繁。
我要赶快攒够跑路的钱。
最后一天,我一手攥着前几天卖货攒的五十块,一手提着满满的海货再次来了坤叔家。
“坤叔,这货今天白送您。”
坤叔眼神一凝,没说话,等着下文。
他这种**湖,知道天下没有白送的午餐,尤其是这种年月。
我深吸一口气,
“我这几天卖的50块钱要换成港城能用的钱。”
屋里静得可怕。
过了好半晌,坤叔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为了逃掉陈家那亲事?”
我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眼圈瞬间又红了,只能强忍眼泪。
坤叔长长地叹了口气。
“傻女。”
“你知道那是什么路吗?那是鬼门关!”
“十个过去,能有两三个漂到对岸算祖宗积德。剩下的不是喂了鱼,就是被水警抓回来,关进去,这辈子就完了。”
“我都知道,坤叔。可留在村里,我眼前就是一眼看到头的火坑。”
“跳海是死,跳火坑是慢慢熬死。我宁愿博一把。”
我眼神中的坚决,让坤叔神色恍惚了一下。
我知道他儿子之前也是这么离开的。
坤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货,我收了。你钱拿过来换?你什么时候走。”
我赶忙将身上的50块全部递了过去。
“谢谢您!我明天走。”
其实我今天晚上就会走,上辈子看到过太多黑暗,这世上除了阿铮,她对任何人都保留怀疑态度。
“50块。”
他嘴里念叨着,仔细数出几张港币,走出去递到我面前。
“按规矩,只能给你这些。120港纸,我给你用油纸包一下,你收好,贴身藏。”
我上辈子身无分文,大字不识一个的到岸上,这辈子不一样了。
“谢谢坤叔。”
我声音有点哑,把钱往怀里塞。
“这个你拿着。”
出乎我意料,坤叔又把一个水壶和油纸包塞给我。
“这壶里给你装了水了,省着喝。这包是以前剩下的压缩饼干,顶饿,但也硬,实在撑不住了咬一点。”
我接过水壶和饼干,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这些东西,对于我来说,就是救命的宝贝。
“红树林那边,退潮到底的时候下水。看准星星,一路往前,别回头。要是真过去了,找个地方藏好,机灵点,那边也不是天堂。”
“我记住了,坤叔。”
我深深鞠了一躬后就快步离开。
摸到红树林那片时,潮水已经退到了最低点。
我回头,朝村子方向最后望了一眼,
然后缓缓脱下布鞋挂在腰间,
把坤叔给的水壶和饼干用最后一块油布裹紧,牢牢绑在背上,
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没有会反光或发出响声的东西后,
抱着提前藏好的木板下了水。
木板吃水,浮力勉强托住我大半身体,但腿和一部分胸口还是浸在水里,冰冷刺骨。
我用手当桨,开始朝记忆里的西偏南方向划。
一开始还算顺利,借着退潮的劲,离岸很快。但没多久问题就来了,木板太笨重,划水效率极低。
海浪从侧面打来,木板不停地横转,我得拼命调整方向,体力消耗巨大。
不过相比上辈子什么都没准备纯靠体力游好太多了。
划了大概一个多钟头,手脚开始发酸,呼吸也粗重起来。
我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停下来,体温流失更快,力气也会松懈。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维持节奏。
左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哗哗”声,比海浪声更密集,更急促。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刻停止划水,屏住呼吸,只让身体微微浮着。
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片泛着微光的白色浪花在快速移动,不是朝着她,而是斜着从她前方不远切过去。
是鱼群?不像。那动静更大,更杂乱……
紧接着,几声压低的、带着惊惶的人语顺风飘了过来:
“……快点!别停下!”
“我……我没力气了……”
“闭嘴!想死啊!”
是偷渡客!而且是好几个人!
我一颗心狂跳,赶忙努力划远一点。
在这种时候,人多目标大,更容易被发现。
那阵杂乱的划水声和人语渐渐远去,隐没在黑暗里。
我刚松了口气,正准备继续游,
忽然一种低沉而有力的机器轰鸣声,从截然不同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是水警!水警的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