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沈家三十年,没上过主桌吃过一顿团圆饭。婆婆说,这是沈家老规矩,
媳妇不能跟男人平起平坐。直到小姑子带着新交的男朋友回家,
那男人一**坐在了我丈夫沈国栋的位置上。婆婆笑得眼睛眯成缝:“小周啊,别客气,
就当自己家。”我正在厨房剁排骨,刀锋砍在砧板上,咚,咚,咚。
小姑子沈丽挽着男朋友周伟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妈,周伟可是大公司的高管,
比大哥强多了。”沈国栋坐在次桌,闷头抽烟,一声不吭。我放下刀,擦了擦手。
婆婆立刻瞪过来:“陈秀英,你干什么?客人在呢。”我看着那个坐在主位的陌生男人,
又看了看三十年没让我碰过的红木主椅。“妈,”我说,“排骨炖好了,我去端。”转身时,
我听见周伟低声笑:“嫂子挺识趣。”沈家老宅的规矩,比房梁上的蜘蛛网还密。
公公去世得早,婆婆王氏一手撑起这个家,也立下了无数铁律。媳妇不能上主桌。
媳妇不能比男人先动筷子。媳妇的娘家亲戚,不能留宿过夜。我叫陈秀英,是沈国栋的妻子。
结婚那年我二十二,如今五十二。三十年,我守着这些规矩,像守着庙里的清规戒律。
我以为,所有婆媳都是这样,熬着熬着,就熬成了婆。直到沈丽把周伟带回来。
沈丽是我小姑子,婆婆四十岁才得的宝贝女儿,今年二十八,娇惯得不成样子。
周伟比她大十岁,离过婚,据说是某外资企业的高管。婆婆见到周伟第一眼,眼睛就亮了。
她拉着周伟的手,上下打量:“哎哟,一表人才,比我们家国栋强多了。
”沈国栋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听到这话,手顿了顿。我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周伟被婆婆按在主位上——那张我擦了三十年,却从没坐过的椅子。
沈丽得意地瞥我一眼:“嫂子,周伟可是喝过洋墨水的,你那些家常菜,别拿不出手。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水开了,蒸汽扑到脸上,湿漉漉的。那顿饭,
是我三十年里做得最憋屈的一顿。八菜一汤,全是硬菜。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婆婆吩咐的,说不能在小周面前丢份。
我忙了整整一个下午。上菜时,主桌已经坐满了。婆婆、沈丽、周伟,
还有沈国栋——他被婆婆叫去陪客,也坐在主桌,但缩在最边上的位置。次桌空着,
摆着我的碗筷。“秀英,快坐下吃啊。”婆婆难得对我露出笑脸,虽然那笑是对着周伟的,
“小周,尝尝你嫂子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大饭店,但实在。”周伟夹了一筷子鱼,
点点头:“不错,火候正好。”沈丽立刻撒娇:“那以后常来嘛,让嫂子给你做。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沈国栋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你们先吃,”我说,“汤还在火上,我去看看。”转身时,
我听见周伟说:“嫂子真是贤惠。”沈丽咯咯笑:“那当然,我妈**得好。
”我关上了厨房的门。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灶台染成血色。**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
又缓缓吐出。三十年。该到头了。那天晚上,沈国栋很晚才回我们屋。他一身酒气,
是被周伟灌的。婆婆说,男人喝酒是应酬,让他在主桌陪着。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沈国栋接过杯子,手有点抖。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秀英,”他哑着嗓子说,
“委屈你了。”我没接话,拿起针线筐,
继续缝沈丽白天划破的裙子——她试穿新裙子时太兴奋,被拉链扯了个口子。“周伟那小子,
”沈国栋又说,“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他看小丽的眼神,不对劲。”“妈喜欢。
”我淡淡地说。“妈那是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沈国栋突然激动起来,“什么高管,
我托人打听了,就是个部门副经理,还欠着一**债!”我停下针线,抬头看他。
昏黄的灯光下,沈国栋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酒气还是怒气。“你跟妈说了吗?”我问。
沈国栋一下子蔫了。“说了……妈不信,还骂我嫉妒,说我没本事,见不得小丽好。
”他抱着头,声音闷闷的:“这个家,我说话还不如放屁。
”我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十年的男人。他老实,懦弱,孝顺——孝顺到愚钝。婆婆说东,
他不敢往西。婆婆说次桌是媳妇的位置,他就真的让我坐了三十年。“睡吧。”我说,
“明天还要早起。”沈国栋躺下了,很快响起鼾声。我坐在床边,缝完了最后一针。
线头咬断的时候,我在想:如果规矩只能用来捆住老实人,那这规矩,还有什么用?
周伟成了沈家的常客。不,应该说是贵客。婆婆让沈国栋把书房收拾出来,
给周伟午休用——那间房朝南,冬暖夏凉,原本是公公在世时用的。
沈国栋嘟囔了一句:“那是爸的书房……”婆婆立刻拉下脸:“你爸都走多少年了!
空着不是浪费?小周工作累,需要个好地方休息!”于是周伟的书包、电脑、甚至换洗衣物,
都搬了进来。沈丽越发得意,指挥我像指挥佣人。“嫂子,周伟喜欢喝手磨咖啡,
你早上早点起来磨。”“嫂子,周伟的衬衫要手洗,不能机洗,会皱。”“嫂子,
周伟不吃香菜,以后做菜别放。”我一一应下,没有反驳。婆婆很满意我的“识相”,
当着周伟的面夸我:“秀英虽然没文化,但勤快,听话。”周伟笑着点头,
目光却在我身上打量,那眼神让我不舒服。邻居开始说闲话。
对门的赵婶拉着我嘀咕:“秀英啊,你家小丽还没结婚呢,就让男人住进来,
传出去不好听啊。”我笑笑:“妈喜欢。”赵婶摇摇头,叹着气走了。沈国栋越来越沉默,
每天下班就钻进屋里,连电视都不看。直到那个周末,婆婆宣布了一个决定。
“小周房子到期了,房东要卖房,”婆婆坐在主位上,声音洪亮,“我让他搬过来住,
反正家里空房间多。”沈国栋猛地抬头:“妈!这不行!小丽还没嫁呢!”“就是因为没嫁,
才要培养感情!”婆婆瞪他,“你懂什么?现在年轻人都这样!”沈丽挽着周伟的胳膊,
娇笑:“哥,你太老土了。”周伟谦和地说:“大哥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丽的。
”婆婆看向我:“秀英,你把三楼那间客房收拾出来,给小周住。”我正剥着毛豆,
一颗一颗,绿莹莹的豆子滚进碗里。“好。”我说。沈国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婆婆笑了:“还是秀英懂事。”那天晚上,沈国栋在屋里摔了杯子。“陈秀英!
你到底有没有脾气!”他低吼,“那是个外人!要住进我们家!”我扫着地上的碎片,
轻声说:“急什么。”“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周伟搬进来的那天,阵仗很大。
一辆小货车停在巷子口,搬下来电视、冰箱、游戏机,还有一张真皮**椅。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小周就是讲究。”邻居们都探头看,指指点点。沈丽像个女主人,
指挥工人把东西搬上三楼。“轻点!这电视一万多呢!”“**椅放窗边,对,那里光线好。
”我站在院子里晾衣服,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周伟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盒子。“嫂子,
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一点心意。”盒子里是条丝巾,标签还没拆,写着“特价99元”。
“谢谢。”我接过,放在石桌上。周伟压低声音:“嫂子,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在这个家,
太委屈了。”我没说话。“沈大哥没什么本事,婆婆又强势,”他叹气,
“你要是早点认识我,我肯定不让你受这罪。”这话越界了。我抬起头,看着他。
周伟脸上挂着同情,眼神却带着试探。“周先生,”我说,“衣服要晾干了,我去收。
”转身时,我听见他轻笑一声。那声音,像毒蛇吐信。晚上,婆婆宣布,
以后家里开销由周伟负责。“小周说了,他住进来不能白住,每月交三千伙食费。
”婆婆得意地瞥了沈国栋一眼,“比你强,你每月就给两千。”沈国栋脸涨得通红:“妈!
我工资才多少!还要还房贷……”“行了行了,知道你难,”婆婆不耐烦地摆手,
“以后家里钱的事,让小周管。”周伟谦逊地说:“妈,我就是帮帮忙,这个家还是您做主。
”婆婆被哄得心花怒放。我低头吃饭,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着吃。
沈丽给我夹了块排骨:“嫂子,多吃点,以后家里开销大了,你做饭更辛苦。”那语气,
像施舍。我笑了笑:“不辛苦。”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周伟“管家”的第一个星期,就出了事。他把婆婆的降压药换了。婆婆有高血压,
常年吃一种进口药,一瓶五百多,医保不报销。那天我去给婆婆送药,发现药瓶不对劲。
标签还是那个标签,但药片形状不对——原来的药片是浅黄色椭圆形,现在变成了白色圆形。
我拿起药瓶,没声张。第二天,我借口买酱油,去了趟药店。老药师拿着药片看了看,
皱眉:“这是最便宜的国产降压药,一瓶二十块。效果差,副作用大,可不能乱吃。
”我道了谢,把药片揣进口袋。回家路上,我在想:周伟为什么要换药?
为了省那每月五百块?不像。他开来的车是宝马,穿的衣服都是名牌,
不像在乎这点小钱的人。除非……他想让婆婆的身体出问题。这个念头冒出来,
我后背一阵发凉。晚上吃饭时,我仔细观察周伟。他正给婆婆盛汤,语气殷勤:“妈,
这汤我让嫂子炖了四小时,最补身子。”婆婆笑得满脸褶子:“还是小周孝顺。
”沈丽撒娇:“妈,周伟对你比对我还好呢。”一家人其乐融融。除了沈国栋,他闷头扒饭,
一言不发。我放下筷子。“妈,”我说,“您最近的降压药,吃着感觉怎么样?
”婆婆愣了一下:“还行啊,老样子。”“我昨天打扫卫生,看见药瓶好像不一样了,
”我慢慢地说,“是不是买错了?”周伟的笑容僵了一下。婆婆拿起药瓶看了看:“是吗?
我没注意。小周,这药是你买的吧?”周伟立刻说:“妈,是我买的。
药店说这个牌子升级了,新包装,药效更好。”“哦,那就好。”婆婆不疑有他。我点点头,
没再追问。周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警告,也有一丝慌乱。我低头喝汤。汤很鲜,
但喝进嘴里,有点苦。看来,这只狐狸的尾巴,已经开始露出来了。又过了一周,
婆婆突然把我叫到屋里。她关上门,脸色很难看。“秀英,我床头柜里的两万块钱,
是不是你拿了?”我一愣:“妈,我没拿。”“没拿?”婆婆提高声音,
“那钱还能长翅膀飞了?家里就这几个人,国栋不敢,小丽不缺钱,不是你是谁?
”我的心沉了下去。“妈,我真没拿。”“你还狡辩!”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我就知道,
你看小周管钱,心里不平衡了是不是?我告诉你,那钱是我留着养老的,赶紧拿出来!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累。三十年。我伺候她吃喝拉撒,端茶倒水,
冬天给她暖被窝,夏天给她扇扇子。到头来,她宁愿相信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人,
也不信我。“妈,”我平静地说,“您再好好找找,是不是放错地方了。”“找什么找!
我昨天还看见!”婆婆气得发抖,“陈秀英,你今天不把钱拿出来,就别在这个家待了!
”门被推开,沈国栋冲进来。“妈!秀英不会拿你的钱!”“你闭嘴!”婆婆吼他,
“你知道什么!她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沈丽和周伟也闻声过来。沈丽阴阳怪气:“嫂子,
你要缺钱跟我说啊,偷妈的钱算怎么回事?”周伟劝道:“妈,您别生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也许真是放忘了,再找找。”他嘴上劝,眼神却飘向我,带着一丝得意。我明白了。
钱是他拿的。目的很简单:挑拨我和婆婆的关系,把我赶出去。少一个人,就少一双眼睛。
“妈,”我看着婆婆,“如果我找到钱,您怎么说?”“你找到?”婆婆冷笑,“你能找到,
我跪下给你磕头!”“那倒不用,”我说,“如果我找到了,以后我的事,您别管。
”婆婆一愣。沈丽尖叫:“陈秀英!你跟妈说什么呢!”“好!”婆婆咬牙,
“你要是找不到,就滚出沈家!”我转身出了门。沈国栋追出来:“秀英!你去哪儿!
”“去找钱。”我说。我没去别处,直接去了三楼,周伟的房间。门锁着。沈丽跟上来,
尖声说:“陈秀英!你干什么!这是周伟的房间!”“找钱。”我言简意赅。“你怀疑周伟?
你疯了吧!”沈丽挡在门口,“周伟有的是钱,会偷妈那两万块?”周伟也上来了,
脸色阴沉:“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以告你诽谤。”婆婆和沈国栋也跟上来了。
婆婆气得直喘:“陈秀英!你给我下来!丢人现眼!”我没理他们,
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早年跟锁匠师傅学的,一直没用过。**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门开了。沈丽尖叫着扑过来,被沈国栋拦住。周伟脸色一变,想冲进去,
我抢先一步进了屋。房间很乱,衣服、零食袋、游戏光盘扔得到处都是。
我径直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本杂志,一盒避孕套,还有一叠文件。没有钱。
沈丽得意了:“看见没!没有!陈秀英,你给我妈道歉!”周伟松了口气,露出嘲讽的笑。
我没说话,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服挂得整整齐齐,下面有几个抽屉。我拉开第一个,
是袜子**。第二个,是领带皮带。第三个,锁着。周伟的脸色又变了。
“那是我放重要文件的抽屉,”他强作镇定,“钥匙丢了,一直没打开。”“是吗?
”我拿起铁丝,再次**锁孔。这次费了点劲,但十几秒后,锁还是开了。抽屉里,
果然有一叠文件。我拿出来,翻看。购房合同?不,是借款合同。
周伟向某个**公司借款五十万,抵押物是——沈家老宅的房产证复印件。下面,
压着两捆钞票,银行封条还没拆。正好两万。我把钱和合同拿出来,转身。所有人,
都僵住了。婆婆瞪大眼睛,看着那两捆钱。沈丽张着嘴,说不出话。周伟的脸,白得像纸。
沈国栋一把抢过合同,看了几行,眼睛红了。“周伟!”他吼,“**敢偷房产证!
”周伟后退一步,强笑:“大哥,误会,这是复印件,
我……我只是想做个投资……”“投资?”沈国栋把合同摔在他脸上,
“你拿我们家的房子去贷款,叫投资?
”婆婆颤抖着手指着周伟:“你……你……”话没说完,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场面一片混乱。我扶着婆婆,沈国栋打电话叫救护车,沈丽哭喊着,周伟想溜,
被沈国栋一把揪住。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握着婆婆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妈,钱找到了。
”“您答应我的事,别忘了。”婆婆闭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婆婆是气急攻心,加上降压药被换,血压飙升,引发了轻微脑梗。好在送医及时,
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沈国栋留在医院陪护,我回家收拾东西。
沈丽和周伟被赶出了家门——沈国栋拿着那份借款合同,说要报警,周伟吓得当场认怂,
承诺一周内还清贷款,然后拉着沈丽跑了。家里突然空了。三十年,
我第一次一个人待在这栋老宅里。没有婆婆的唠叨,没有沈丽的尖嗓,没有周伟虚伪的笑。
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我走进婆婆的房间,收拾她的衣物。床头柜的抽屉还开着,
里面除了药瓶,还有一本相册。我翻开,第一页就是我和沈国栋的结婚照。黑白照片,
我穿着红棉袄,扎着麻花辫,笑得腼腆。沈国栋穿着中山装,一脸严肃。婆婆站在我们身后,
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乌黑,脸上没有这么多皱纹。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是婆婆的笔迹:“国栋娶媳妇了,我也算了桩心事。”我摸了摸那行字,心里有点酸。
三十年,我和她斗过,吵过,忍过,怨过。但说到底,我们是一家人。只是她忘了,
我也忘了。我把相册放回去,继续收拾。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房产证、存折,还有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是公公的遗嘱复印件。
上面写着:沈家老宅,归妻子王氏和儿子沈国栋共同所有。
但有一行附加条款:“若沈国栋与陈秀英婚姻破裂,或陈秀英被赶出沈家,
则陈秀英有权获得老宅三分之一份额作为补偿。”落款日期,是我们结婚那年。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原来公公早就料到,婆婆会为难我。原来这三十年,
我并不是无依无靠。只是这份保障,被婆婆藏了起来,从未提起。门响了,
沈国栋回来拿东西。他看见我手里的文件,愣住了。“这是……爸的遗嘱?”我递给他。
沈国栋看完,眼圈红了。“爸……爸他……”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拍拍他的肩:“去医院吧,妈醒了。”沈国栋抹了把脸,点点头。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
“秀英,”他说,“对不起。”“三十年,委屈你了。”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屋子染成金色。三十年,第一次,我觉得这栋老宅,像个家。
婆婆是第二天早上醒的。左半边身子有点麻,说话不太利索,但意识清醒。
沈国栋红着眼睛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妈,您吓死我了。”婆婆看着他,又看看我,
眼神复杂。我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婆婆喝了两口,别过脸去。“周伟呢?
”她哑着嗓子问。“跑了,”沈国栋咬牙,“那王八蛋,差点把咱家房子都抵押了!
”婆婆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小丽呢?”“跟他走了,”沈国栋说,“妈,
您别再惦记她了,她眼里根本没这个家!”婆婆没说话,只是哭。我拿了毛巾,给她擦脸。
婆婆突然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她看着我,嘴唇颤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反握住她的手。“妈,都过去了。”婆婆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护士进来换药,
沈国栋跟出去问情况。病房里只剩我们俩。婆婆看着我,
艰难地开口:“秀英……妈……对不起你。”三十年,第一次听她道歉。我鼻子一酸,
但忍住了。“您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遗嘱……”婆婆说,“你看到了?”我点点头。
“你爸……早就料到了,”婆婆苦笑,“他说我脾气坏,会欺负你……让我留着这个,
万一……万一你受不了走了,也有个保障。”她喘了口气,
继续说:“我没用……差点把这个家毁了……”“妈,”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婆婆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种释然。“以后……这个家,你当家。
”她说。我愣住了。“我老了,不中用了,”婆婆闭上眼睛,“国栋老实,
撑不起这个家……你行。”“我看得出来,你比谁都强。”“只是我……我压了你三十年。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我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坐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软了下来。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
她终于看清了,谁才是真心对这个家的人。谁才是,值得托付的人。婆婆住院一周,
我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做饭,送饭,陪护,收拾。沈国栋请了假,
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我在照顾。同病房的老太太羡慕地对婆婆说:“老姐姐,你媳妇真孝顺,
比闺女都强。”婆婆看着我,点点头。“是,我媳妇……好。”那天下午,婆婆精神好多了,
能坐起来说话。沈国栋出去买水果,病房里又只剩我们俩。婆婆突然说:“秀英,
你把床头柜抽屉打开。”我依言打开,里面除了日常用品,还有一个小布包。“拿出来。
”我拿出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镯子,款式很老,但分量很足。“这是你奶奶传给我的,
”婆婆说,“本来想等小丽结婚给她……现在,给你了。”我手一抖:“妈,
这太贵重了……”“拿着,”婆婆不容拒绝,“你该得的。”她把镯子塞进我手里,
金子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心里。“三十年,你没戴过我们沈家一样首饰,”婆婆说,
“是我亏待你。”“以后,你想戴什么戴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这个家,你说了算。
”我握着金镯子,喉咙发紧。“妈,谢谢您。”婆婆摆摆手,眼圈又红了。
“该我谢你……谢你,没走。”是啊,我没走。三十年,多少次想走,但最终都留下了。
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家需要我。沈国栋需要我,婆婆需要我,甚至沈丽,
也需要我。只是他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直到现在,才明白。沈国栋回来了,提着水果,
看见金镯子,愣了一下。“妈,这是……”“给你媳妇的,”婆婆说,“以后,你好好对她,
要是再让她受委屈,我饶不了你。”沈国栋挠挠头,憨笑:“知道了,妈。”他看着我,
眼神温柔。“秀英,以后,咱好好过日子。”我点点头,把镯子戴在手腕上。金灿灿的,
有点沉,但很踏实。婆婆出院那天,天气很好。我扶着婆婆走出医院,沈国栋去开车。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婆婆深吸一口气,说:“回家。”“好,回家。”我说。
婆婆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把主桌的椅子换了。“那把椅子坐了三十年,该换了,
”她说,“换把新的,你坐。”我摇头:“妈,您坐。”“我坐边上的,”婆婆坚持,
“以后,你坐主位。”沈国栋也说:“秀英,你就听妈的吧。”我没再推辞。
新椅子是红木的,雕着花,铺着软垫,坐上去很舒服。三十年,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
看着空荡荡的次桌,心里五味杂陈。婆婆坐在我左边,沈国栋坐在我右边。一家人,
终于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吃饭吧。”我说。那顿饭,很安静,但很温馨。婆婆给我夹菜,
沈国栋给我盛汤。三十年,第一次,我被当成这个家的女主人对待。吃完饭,
婆婆拿出一个账本。“这是家里的账,以后你管。”我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三十年来的收支,婆婆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妈,您记得真细。
”“习惯了,”婆婆说,“以后不用记了,你看着办就行。”她把钥匙串也给了我,
大大小小十几把,包括老宅所有房间的钥匙。“这个家,交给你了。”我接过钥匙,
沉甸甸的。“妈,您放心。”婆婆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一朵菊花。“我放心。
”那天晚上,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个家。老旧的家具,斑驳的墙壁,但处处透着烟火气。
这是我的家。我守了三十年,终于,守出了头。沈国栋洗完碗,坐到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秀英,以后,咱俩好好过。”“嗯。”“等妈身体好了,咱们带她出去旅游,
她一直想去北京看天安门。”“好。”“还有,你娘家那边,以后多走动,以前是我不对,
总拦着你。”“都过去了。”我们聊了很久,像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对未来充满憧憬。
聊到最后,沈国栋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拍一个孩子。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学会了心疼我。虽然晚了三十年,但,还不算太晚。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进屋里,一地银霜。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女人啊,
熬着熬着,就熬出头了。”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沈丽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拖着行李箱,脸色憔悴,眼睛红肿。婆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
愣了一下。“妈……”沈丽扑通跪下,哭起来,“我错了……妈,我错了……”婆婆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沈国栋从屋里出来,看见沈丽,脸色一沉。“你还回来干什么?”“哥,
我错了……”沈丽爬过来,抱着沈国栋的腿,
“周伟他不是人……他骗我……他欠了一**债,
把我信用卡都刷爆了……还打我……”她撩起袖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沈国栋倒吸一口凉气。婆婆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妈,哥,
你们救救我……”沈丽哭得撕心裂肺,“我无处可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心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悲哀。这个被宠坏的小姑子,终于尝到了苦头。“先进屋吧。
”我说。沈丽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有怨恨,有羞愧,也有哀求。“嫂子……”“别跪着了,
地上凉。”我转身进屋,去给她倒水。沈丽跟进来,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婆婆和沈国栋也进来了,气氛很压抑。“周伟呢?”沈国栋问。“跑了……”沈丽抽泣,
“他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债主找上门,他就丢下我跑了……”“活该!
”沈国栋恨铁不成钢,“我早跟你说他不是好东西!”“我知道错了……”沈丽哭得更凶,
“妈,哥,嫂子,你们收留我吧,我以后一定听话……”婆婆看着我,没说话。
沈国栋也看着我。这个家,现在是我做主。我放下水杯,看着沈丽。“可以留下。
”沈丽眼睛一亮。“但是,”我继续说,“有条件。”“第一,把信用卡还清,
以后不许透支。”“第二,去找个工作,自食其力。”“第三,家里的活,分担一半。
”沈丽愣住了。“嫂子,我……我没上过班……”“那就学,”我说,“谁都不是天生就会。
”“可是……”“不愿意,就出去。”我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沈丽看向婆婆,
婆婆别过脸去。看向沈国栋,沈国栋叹了口气。“听你嫂子的。”沈丽咬咬牙,点头。“好,
我答应。”“那去收拾房间吧,”我说,“三楼那间房,以后你住。
”沈丽拖着行李箱上楼了。婆婆看着我,欲言又止。“妈,您想说什么?”“秀英,谢谢你。
”婆婆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说。是啊,一家人。就算有再多矛盾,再多恩怨,
终究,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只是这一次,规矩得由我来定。不能再让这个家,
回到从前。沈丽住下后,老实了很多。每天早起,帮我做早饭,打扫卫生。虽然笨手笨脚,
但态度还算端正。我托赵婶给她介绍了个超市收银员的工作,离家近,也不累。
沈丽第一天上班回来,累得直喊腰酸背痛。“站了八个小时,腿都快断了……”“习惯就好,
”我说,“谁工作不累?”沈丽撇撇嘴,但没敢反驳。婆婆的身体慢慢恢复,能自己走路了,
只是左手还有点不利索。她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养花,逗猫,日子过得悠闲。
偶尔还会跟我聊聊天,说说以前的事。“你刚嫁过来的时候,才二十二,瘦得像根豆芽菜,
”婆婆笑着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么瘦,能生孩子吗?
”我脸一红:“妈……”“结果你身体好,一口气生了两个,”婆婆叹气,
“可惜老二没保住……”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怀过双胞胎,但其中一个胎死腹中,
只生下了大女儿沈娟。沈娟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次。“娟娟快回来了吧?”婆婆问。
“下个月,她说国庆节回来。”“好,好,”婆婆点头,“让她多住几天,一家人团聚。
”正说着,沈国栋下班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条鱼。“秀英,你看,我买了条鲈鱼,清蒸吃。
”“好,我去做。”我起身去厨房,沈丽跟进来。“嫂子,我帮你。”“不用,你歇着吧。
”“没事,我不累。”沈丽坚持,拿起葱开始剥。我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厨房里,
我们俩默默忙碌,一个洗菜,一个切姜。“嫂子,”沈丽突然开口,“以前……对不起。
”我手一顿。“我不该那么对你,也不该听周伟的……”“都过去了。”我说。
“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恨你,”我打断她,“恨一个人太累,我没那个精力。
”沈丽抬起头,眼睛红了。“嫂子,我以后……真的改了。”“嗯,我信。”我说。信不信,
要看行动。但至少,她愿意改,就是好的开始。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主桌,其乐融融。
沈国栋给婆婆夹鱼,婆婆给我夹菜,我给沈丽盛汤。三十年,第一次,这个家有了家的样子。
吃完饭,沈丽主动洗碗,沈国栋陪婆婆看电视,我坐在院子里乘凉。晚风很轻,带着桂花香。
我抬头看天,星星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另一句话:“女人啊,
就像这月亮,有圆有缺,但总会圆的。”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三十年,我从缺到圆,
走了一条很长的路。但好在,路走完了,月也圆了。这就够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又起波澜。周伟找上门了。那天下午,只有我和婆婆在家,沈国栋上班,沈丽去超市了。
门被敲得震天响,我开门一看,周伟站在外面,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像逃难的。
“嫂子……”他挤出一丝笑,“妈在家吗?”“不在。”我挡在门口。“嫂子,你别骗我,
我知道妈在家,”周伟往里挤,“我有话跟妈说。”“她不想见你。”“嫂子,
你就让我进去吧,我求你了,”周伟突然跪下,“我走投无路了……债主追着我要钱,
再不还,他们要砍我的手……”婆婆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周伟,脸色一沉。
“你来干什么?”“妈!”周伟爬过去,抱住婆婆的腿,“妈,您救救我!看在小丽的份上,
救救我!”“小丽跟你没关系了,”婆婆甩开他,“你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妈,
您不能这么狠心啊!”周伟哭起来,“我跟小丽是真心相爱的,
只是……只是一时糊涂……”“真心相爱?”婆婆冷笑,“真心相爱,
你会拿我们家的房子去贷款?真心相爱,你会打小丽?”周伟语塞,但还不死心。“妈,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借我十万,就十万,我还了债,
一定好好对小丽……”“一分都没有,”婆婆斩钉截铁,“你赶紧走!”周伟见软的不行,
脸色一变,站了起来。“老太婆,你别给脸不要脸!”他指着婆婆的鼻子骂:“要不是我,
你们家能过这么滋润?我每个月交三千伙食费,养着你们一家子!现在我有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