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404世界

开灯 护眼     字体:

陈亦在冰冷的窒息感中猛然睁眼。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冷汗浸透了棉质T恤,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溺水般的粘腻触感。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液晶屏泛着微弱的红光,显示着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又是那个梦。

不,那不仅仅是梦。是记忆,是烙印,是无数次在他闭上眼时就会自动播放的残酷影像——

鲜血。很多的血,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红,在地板上蔓延成一片令人作呕的图案。破碎的玻璃杯,翻倒的椅子,还有……林小婉。

她倒在血泊中央,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开衫的襟口已经被染透,湿漉漉地贴在她瘦削的锁骨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已经散开,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他们一起在宜家挑选的吊灯。她的右手向前伸着,五指微微蜷曲,指尖离掉在地上的手机只有不到十公分。

而在她的胸口,正插着一把刀。

刀柄是黑色的,带有某种奇异螺纹——陈亦认得那把刀。是林小婉三个月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式匕首,她说刀柄的纹路“很有故事感”。陈亦当时还笑她乱花钱买破烂。现在,那把“破烂”刺穿了她的心脏。

梦境的最后,总是伴随着敲门声。

不,不是敲门。是撞击。沉重,规律,每一下都让门框震颤,灰尘从门缝簌簌落下。那声音里有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精准耐心,仿佛门外的存在只是在执行某个既定的程序,确信门一定会开,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陈亦就会“看”见自己的手——沾满鲜血的手。

每一次,他都会在这个瞬间惊醒。

“操……”陈亦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咒骂,抬手用力搓了把脸。手掌潮湿,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到了三点二十八分。

已经连续七天了。

自从上周三晚上,这个噩梦就像定了时的诅咒,每晚准时造访。起初他以为只是工作压力太大——他所在的游戏公司正在赶一个新项目的Demo,因为一些不可抗力的政策原因,整个项目组原先费尽心思**好的游戏4.0大版本被迫推翻重来。那些通宵达旦的设计、代码、美术资源,因为上级一句含糊的“合规审查”,全部付诸东流。团队里弥漫着一股近乎绝望的焦躁。

“该死的车力巨人!我潮李奶奶!”作为主创之一,陈亦已经连续加班一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情绪在崩溃边缘来回试探。

但梦的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能让他暂时忘记现实的糟心,陷入另一种更深的恐惧。真实到他能回忆起血的气味,铁锈味里混着一丝甜腻。

真实到他能清楚地“记得”,小婉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那不是恐惧,不是痛苦,甚至不仅仅是困惑。那眼神深处,仿佛还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沉重的东西。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已来不及说出口。

陈亦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卧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他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身旁——床的另一半平整冰凉,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奇怪。小婉呢?

他记得昨晚他们是一起睡的。小婉蜷在他怀里,头发上有刚洗完澡的柚子洗发水香味。她最近在赶一篇论文,熬到一点多才睡,临睡前还抱怨导师给的文献根本看不懂。

陈亦皱起眉,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睛。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他点开通话记录,最近的联系人列表里也没有小婉,他有些疑惑地在通讯录搜索栏输入“林”、“小”、“婉”三个字……

无结果。

他滑动列表,从A到Z,仔细看了两遍。没有“林小婉”,没有“老婆大人”,没有任何他给她的昵称。那个原本该在“L”分类下占据首位的名字,消失了。

一个冰冷的细节攫住了他——他根本不需要去翻通讯录。

林小婉的号码,那串十一位数字,早就像呼吸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他下意识地打开拨号键盘,手指凭着肌肉记忆,流畅地输入了那串数字。

180****9678。

等待音响起,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他屏住呼吸。

然后,那个机械的女声如期而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他挂断,又重新输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确认,再拨。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冷汗沿着脊椎滑下。他退出拨号界面,转而点开微信。置顶聊天里,那个熟悉的头像和备注不见了。他搜索微信号、昵称、乃至她曾用过的每一个签名……无结果。仿佛他们从未成为过好友。

但更诡异的是,当他退回到通讯录界面,看着那串他刚输入过、此刻仍留在拨号栏里的号码时,一种强烈的认知冲突击中了他:

他的大脑、他的肌肉记忆,无比确认这串数字属于林小婉。

但整个世界——运营商的数据库、社交软件的后台——都在冰冷地宣告:这个号码从未存在,这个联系人从未与你关联。

这不是“失去联系”。

这是他的记忆,正在被整个世界的“官方记录”彻底否定。

冷汗再一次冒了出来,这次是冰冷的,顺着脊椎往下滑。陈亦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冲出了卧室。

“小婉?”

客厅里一片漆黑。他摸到开关,吊灯亮起,刺眼的白光洒满整个空间。沙发、茶几、电视柜、角落里的健身环——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对劲。

太整齐了。

小婉是个有点邋遢的姑娘,总喜欢在沙发上堆满抱枕和毯子,茶几上永远放着没喝完的水杯、看到一半的书、开封的零食。但此刻,沙发平整得像是酒店客房,靠枕按照大小顺序排列。茶几上空空如也,连他们一起挑的那块墨绿色扎染桌布都不见了。

木地板光洁如新,反射着吊灯的光。没有血。没有玻璃碎片。没有翻倒的椅子。

陈亦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冲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啤酒、一盒鸡蛋、一些蔬菜。没有小婉最喜欢的酸奶,没有她囤的各种酱料。洗碗池里没有待洗的杯子,沥水架上只挂着一个孤零零的马克杯,是他常用的那个黑色款。

他回到客厅,目光扫过电视柜。上面摆着游戏机、几盘卡带、路由器。但没有那个丑萌的陶瓷招财猫摆件——那是小婉去年旅游时买回来的,说能带来好运。也没有他们俩在环球影城的合影相框。

“这不可能……”陈亦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相册。往下翻,往下翻。去年夏天的海洋馆的照片,只有他一个人对着镜头傻笑,背景是巨大的鲸鲨在深蓝色的水中游动。他还记得小婉问他这么大的鲸鱼是怎么运到这个大缸子来的,嘴巴这么大每天得吃多少食物,会不会不小心一张嘴把它的小鱼同事也吃掉。为此他还专门去搜索了一番,一一来解答小婉的问题。可如今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和那条看起来有点孤零零的大鲸鱼。

陈亦颤抖地继续往下翻,呼吸逐渐急促。前年圣诞节的派对,合照里没有小婉的身影。三年前他们刚搬进这间公寓时拍的“开工照”——照片里,陈亦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比着剪刀手。

每一张应该有她的照片里,她都不见了。不是被裁剪,不是被模糊,是根本从未出现在画面中。那些合影变成了单人照,那些她掌镜的照片视角诡异,像是手机被固定在某个地方自动拍摄。

陈亦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得不扶住墙壁。胃里翻江倒海,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喉咙里泛上酸苦的液体,眼睛刺痛。

冷水泼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些。陈亦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一个连续七天没睡好觉的、濒临崩溃的男人。

他用毛巾擦干脸,做了一个决定。他需要证明自己是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在通讯录找到“苏娜”——小婉最好的闺蜜,她们从大学就是室友。电话拨出去,响了四声后接通了。

“喂?”苏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背景里还有婴儿的啼哭声,“陈亦?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苏娜,”陈亦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小婉在你那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后,说出的话让陈亦感觉晴天霹雳。

“林小婉……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