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重生了。回到十五岁那年,父母接回表妹顾晚晚的那一天。上一世,她把表妹当亲妹妹,
把所有的真心都捧出来,换来的却是父母的偏心、表妹的算计,以及一纸断绝关系的声明。
她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一眼。重来一次,顾念不吵不闹,不争不抢。
她只是收起了所有的期待。表妹哭,她就看着。父母骂,她就听着。
他们要把所有的爱都给那个外人,她就笑着放手。“既然你们的爱那么容易给别人,
那我不要了。”这一世,家人终于遭到了报应。但她,再也不会原谅了。
01顾念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她盯着头顶那盏水晶吊灯看了三秒钟,
心脏猛地揪紧。那是她十二岁时父亲亲自挑选的灯具,国外进口,
每一片水晶都折射着细碎的光。她记得这盏灯,因为她曾经无数次躺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
看着那些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听着楼上母亲和表妹的笑声。那些笑声里没有她。“念念,
你醒了吗?他们快到了,赶紧下来。”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温和,
带着一丝她记忆里从未有过的耐心。顾念浑身僵住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语调的转折都像刻进了骨头里。可前世的最后三年,
母亲再也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取而代之的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你能不能学学你表妹?”“我真后悔生了你。”然后是那份断绝关系的声明,白纸黑字,
登在报纸上,像一则讣告。顾念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淡紫色的墙纸,
书桌上摆着还没来得及拆封的辅导书,窗台上那盆她养了两年的仙人掌还只有拳头大。
这是她十五岁的房间,一切都没有变。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
指节上没有后来那道被碎玻璃划出的疤痕。她重生了。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的那一天。
客厅里传来父亲低沉的笑声,夹杂着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的声音。顾念穿好衣服,
在楼梯口站了片刻。楼下,母亲正弯腰抱住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孩,女孩大约十四岁,
扎着双马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笑容。那是顾晚晚,她舅舅的女儿,母亲哥哥的孩子。
舅舅和舅妈在一场车祸中双双离世,母亲决定把顾晚晚接到家里来住。
前世这件事发生在顾念十六岁那年,现在提前到了十五岁。但她不在意了,
这些细枝末节的时间偏差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念念,快下来,晚晚来了。”母亲朝她招手,
笑容温柔得不像真的。顾念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她走到母亲面前,
看了顾晚晚一眼。女孩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前世顾念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她主动接过顾晚晚的行李箱,笑着说欢迎你,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后来这双眼睛在父亲面前哭得通红,说姐姐把我的作业本撕了。
后来这双眼睛在母亲面前盈满泪水,说姨妈你别怪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该考第一名的。
后来这双眼睛在所有人面前都维持着无辜的模样,直到顾念被赶出家门那天,
这双眼睛看着被保安拖走的顾念,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你好。”顾念淡淡地说,
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
父亲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她,连正在帮忙搬行李的管家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大概都以为顾念会像从前一样热情,会主动去拉顾晚晚的手,
会说那些“以后我们就是亲姐妹”之类的话。顾念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
表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念念?”母亲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怎么了?
”“你……你不跟晚晚打个招呼吗?”“我打了。”顾念说,“我说了你好。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顾晚晚的眼眶迅速泛红,低下头绞着手指,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果然立刻触动了母亲的心弦。母亲赶紧搂住她,
转头对顾念说:“晚晚刚来,你带她去楼上看看房间吧,你们以后住一起,要好好相处。
”住一起。对,前世她们就住在一起。顾晚晚住进她隔壁的房间,起初一切都很美好,
顾念把她当成亲妹妹,什么都跟她分享。直到某一天,
顾念发现自己存在抽屉里的零花钱少了两千块,她问顾晚晚有没有看到,
顾晚晚哭着说她没拿,然后第二天母亲就找顾念谈话,说晚晚是个可怜的孩子,
你不要诬陷她。后来那两千块在顾念自己的书包夹层里被找到了。
她至今不知道顾晚晚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但她记得母亲当时的表情,那不是释然,
而是失望。母亲说:“念念,你怎么能这样?你自己把钱藏起来,然后冤枉晚晚?
”没有人问过顾念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没有做过,所以无法回答。“好。
”顾念说完就转身上楼,也不管后面是什么样的情况。她不想再看那种画面了,早就看够了。
她的背影笔直,脚步没有任何犹豫,身后传来顾晚晚细微的抽泣声和母亲哄慰的声音。
父亲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那双精明世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顾念把顾晚晚带到隔壁房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是你的房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吃早饭七点,晚饭六点半。”她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要走。“姐姐。”顾晚晚叫住她,
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顾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前世的她会在这个时刻心软,会转身笑着说没有的事,然后从此掉进那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现在她只是微微偏头,侧脸的轮廓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冷淡而疏离。“不是不喜欢你。
”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只是我的喜欢很贵,给不起。
”她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抽气声,
然后是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咔嗒”——那是手机拍照的声音。顾念闭上眼睛,
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果然还是这个套路,顾晚晚大概已经在给母亲发消息了,
说姐姐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前世她看不懂这些,现在她什么都看得懂。
顾念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十五岁的身体,
三十七岁的灵魂,中间隔着二十二年的血和泪。她闭上眼睛,
那些被她刻意压制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她被赶出家门那天,也是一个雨天。那时候她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刚一年,
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四千五。父亲的公司在那年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
欠了银行一大笔钱。顾晚晚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说她认识一个投资人的儿子,
对方愿意注资,条件是顾晚晚要嫁给他。母亲哭着说晚晚你怎么能为了这个家牺牲自己。
父亲红着眼眶说晚晚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家对不起你。顾念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这些对话,
忽然觉得很荒谬。因为三天前她刚刚跟父亲提议,说她愿意把自己名下那套小公寓卖掉,
那是外婆去世前留给她的,市价大概能卖两百万,虽然不够填补窟窿,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父亲当时的回答是:“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留着你自己用吧。
”语气冷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后来顾晚晚没有嫁成,
因为那个投资人后来查出来是个骗子。但父亲的公司最终还是起死回生了,
因为有人匿名注资了一大笔钱。顾念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02真正压垮她的是二十三岁那年冬天发生的事。
那一年顾晚晚在大学里被人欺负,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活着好累。母亲看到之后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就开车四个小时去学校看她,带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和羽绒被。
顾念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发高烧到四十度,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昏睡了两天,
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十七条消息,没有一条来自家人。她挣扎着去医院挂急诊,
护士问她紧急联系人是谁,她想了很久,填了一个大学同学的名字。后来母亲打电话来,
是因为顾晚晚说她想吃顾念学校门口那家店的栗子糕,让顾念买了寄过去。
母亲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话,叮嘱她栗子糕要买现做的,要真空包装,要加冰袋,别寄错了。
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她最近怎么样。挂掉电话之后顾念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被赶出家门的导火索是一件很小的事。顾晚晚的订婚宴上,有人提了一句顾念怎么没来,
母亲当场变了脸色,说我们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顾念那天其实是去了的,
只是没有进宴会厅,她站在酒店大堂的柱子后面,
看着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顾晚晚和未婚夫的婚纱照,手里捏着一个红包,
里面装着她攒了半年的工资。她最终没有进去。后来那份断绝关系的声明被发到了网上,
评论区里有人说她活该,有人说她父母太狠心,但更多的人只是路过,看完就划走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在意。她在地铁上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手机差点被人挤掉,
她捡起来擦了擦屏幕,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关掉了页面。
她的眼泪是在公交车上流下来的。旁边座位的阿姨递给她一包纸巾,什么都没说。
顾念把那包纸巾攥在手里,一直攥到下车,纸巾被她捏成了一个很小的团。现在她回来了,
回到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顾念睁开眼,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她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她的日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写了一半的高中生活感悟。她翻到最新的一页,
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这一次,谁也别想再伤我分毫。”晚饭的时候,
顾念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母亲坐在主位上,
顾晚晚挨着她坐,父亲坐在对面。一切跟前世一模一样,连桌上菜的位置都没有变。【你看,
这才刚开始,偏心就这么明显了,前世的我怎么不知道呢?】顾念心想。“念念,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顾晚晚碗里,随口问了一句。“挺好的。
”顾念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晚晚下周就要转到你们学校了,
你到时候带她熟悉一下环境,好不好?”顾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嚼完嘴里的饭,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才说:“我放学后有竞赛辅导,可能没时间。让李阿姨带她去吧,
李阿姨对学校比较熟。”餐桌上的气氛又冷了一下。母亲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
愣了两秒才说:“竞赛辅导可以请个假嘛,晚晚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妈。
”顾念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稳,“竞赛辅导关系到保送名额,我不想请假。
而且学校不大,半天就能逛完,不需要专门带。”父亲这时开口了:“念念说得对,
学业要紧。晚晚,明天让司机送你去学校,教务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转向顾念,
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念念,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顾念抬眸看他,目光平静,
毫无波澜。前世她曾经那么渴望得到这个男人的认可,她拼命考第一名,拼命学钢琴,
拼命做所有能让他骄傲的事情。但他永远只是淡淡地说一句“还行”,
然后转头就去夸顾晚晚懂事、贴心、会照顾人。后来她才明白,
有些东西不是你拼命就能得到的。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打算给你。“是吗?”顾念说,
“可能是我长大了吧。”父亲挑了挑眉,没有再多说什么。顾晚晚乖巧地吃着饭,
偶尔抬头看顾念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顾念没有看她,
她只是安静地吃完饭,把碗筷收好,说了一句“我吃好了,先上楼了”,就离开了餐桌。
身后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是不是吃醋了?”父亲说:“青春期吧,
过两天就好了。”顾念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过两天就好了,不会好的。
前世她等了二十二年,等到心都凉透了,什么都没有好起来。这一世她不会再等了,
也不会再求了。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路灯亮起来,
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一条发光的河。她想起前世的某一天,
她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遗落在宇宙边缘的星球,
孤独地旋转着,没有任何轨道与别的星球相交。那一天是她二十五岁的生日。没有人记得,
包括她自己也是在超市看到打折蛋糕才想起来的。她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
回到出租屋插上一根蜡烛,对着那根蜡烛许了一个愿望。她许愿说:下辈子不要再做顾念了。
蜡烛吹灭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眼泪。现在她真的不是顾念了。或者说,
她既是顾念,也不是顾念。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被伤透了心的三十七岁的灵魂,
这个灵魂不会再被任何甜言蜜语打动,不会再被任何眼泪欺骗,不会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凌晨两点,顾念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她睁开眼,看到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有人在走廊里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她听见顾晚晚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哭腔:“姨妈,我真的好害怕,
我怕姐姐不喜欢我……我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们了……”然后是母亲的声音,
温柔得像春风:“傻孩子,你就是我们的女儿,念念也是你的姐姐,她只是一时还不习惯,
过阵子就好了。”顾念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一下。【一大清早就开始演出,
也真是够牛的!】想着想着,她的眼泪不自觉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但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笑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一样的台词,一样的情节,一样的剧本。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配合演出了。03第二天早上,顾念下楼的时候,
看到顾晚晚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
看起来温柔又乖巧。母亲正在给她剥鸡蛋,一边剥一边笑着说:“晚晚皮肤白,
穿黄色真好看。”顾念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一片吐司涂果酱。母亲看到她下来,
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觉得过了一夜,女儿应该恢复“正常”了。“念念,
今天放学早点回来,我们带晚晚去商场买些东西。”母亲说。“我有事。”“什么事?
”“图书馆。”母亲放下手里的鸡蛋,语气有些急了:“你怎么回事?
昨天让你带晚晚去学校你没时间,今天让你陪我们去商场你又要去图书馆?你就不能让一让?
”让。又是这个字。前世她让了二十二年,让出了自己的房间,让出了父母的关注,
让出了所有的爱和资源,最后连自己的家都让出去了。她让得还不够多吗?顾念抬起头,
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熟悉的焦虑和不耐烦,
就像前世无数次她让母亲失望时看到的那样。区别在于,这一次她没有感到心痛。“妈,
我去图书馆是为了查资料,学校下周有个论文竞赛,我想参加。”她的语气很平静,
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长辈解释自己的行程,“你们去商场不用等我,
晚晚喜欢什么你们买就是了。”母亲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顾晚晚适时地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姨妈,没关系的,姐姐有事就去忙吧,
我们自己去就行。”母亲立刻又被这句话感动了,转头对顾念说:“你看看晚晚多懂事,
你多学学她。”顾念咬了一口吐司,没有接话。学她?学她如何不动声色地掠夺别人的一切,
然后还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前世她已经学过了,学得很彻底,代价是被所有人厌恶。
这一世她不想学了,她只想做自己。下午放学后,顾念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回家。
她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河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城西的老城区。那里有一排矮旧的居民楼,
楼下种着几棵梧桐树,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她在一栋楼前停下来,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晾着几件衣服,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势很好,绿油油的。
这里住着一个人。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她要到很多年后才会知道,
在她被全世界抛弃的那些年里,有一个人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默默地替她挡掉了许多风雨。比如父亲公司破产那年,那笔匿名注资救活公司的人,就是他。
比如她后来在职场被人恶意中伤,那些忽然消失的黑料,也是他处理的。
比如她三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住院费莫名其妙被全部结清了,她还是从护士那里听说,
有人在她昏迷的时候来交了一笔钱,没有留名字。她后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只说了一句话:“因为你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那是顾念前世唯一一次觉得,
活着也许不是一件全然糟糕的事。但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还不认识她,
她也还不认识他。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觉得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可笑。
她重生回来,拥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可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了。因为她已经不会爱了。
她的心,前世碎了太多次,碎得太彻底,已经没有修复的可能了。顾念在楼下站了很久,
直到那扇窗户的灯灭了,她才转身离开。夜风很凉,吹得她鼻尖发酸。
她把手**校服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孤独的问号。回到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和顾晚晚坐在沙发上,
面前摊着好几个购物袋,顾晚晚正试戴一顶贝雷帽,歪着头问母亲好不好看。
母亲笑着说好看,又帮她整理了一下帽檐。看到顾念进门,顾晚晚立刻放下帽子,
甜甜地喊了一声:“姐姐你回来啦!”母亲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丝责怪:“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打电话也不接。”“手机没电了。
”顾念换好鞋,路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那些购物袋。某个轻奢品牌的包装袋,
她认得那个logo,前世她攒了三个月工资才舍得买那个牌子的一个钱包。
而顾晚晚的购物袋里,光是衣服就有七八件。“念念,你看晚晚这身好看吗?
”母亲拉过顾晚晚,让她转了个圈。顾晚晚穿着一条新的连衣裙,深蓝色的,
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确实很好看。“好看。”顾念的语气平淡。母亲皱了皱眉,
似乎对她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很不满意,但终究没有说什么。顾念上楼的时候,
听到母亲对顾晚晚说:“晚晚别介意,姐姐就是这个性格,不太会表达。”不太会表达。
前世母亲也是这样跟别人解释她的沉默。她说顾念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跟人亲近。
可是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孩子为什么不愿意跟人亲近?
她曾经也是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这个世界的,是她拥抱的每一个人都把她推开了。
她才学会了把手臂收回来,抱紧自己。0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顾念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在所有人还在睡觉的时候出门上学。晚上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来。
母亲找她说话,她回答得礼貌而得体,但永远保持着一臂的距离。顾晚晚试图接近她,
送她自己做的曲奇饼干,顾念道了谢,然后把饼干放在桌上,一口没吃。
顾晚晚说姐姐我帮你整理书桌吧,顾念说不用,我自己来。
顾晚晚说姐姐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顾念说我有事。所有的示好都被一堵透明的墙挡了回去,
不尖锐,不激烈,但坚不可摧。顾念知道顾晚晚在背后怎么说她。
她知道顾晚晚会跟母亲哭诉姐姐不理她,会跟父亲说姐姐好像很讨厌她,
会在所有人面前维持那个善良、敏感、渴望被接纳的表妹形象。
她也知道母亲因为这些事对她的不满在一天天累积,父亲的耐心也在一天天消磨。但这一次,
她不在乎了。前世她会在乎,因为她爱他们。因为爱,所以害怕失去;因为害怕失去,
所以拼命讨好;因为拼命讨好,所以被吃得死死的。这一世她不爱了,不爱就不在乎,
不在乎就不会受伤。可笑的是,这是她花了二十二年才学会的道理。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家里的气氛忽然变了。顾念放学回来,发现客厅里坐着几个陌生人,西装革履,
公文包放在脚边,正在跟父亲低声交谈。母亲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
顾晚晚乖巧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眼神不安地扫来扫去。顾念没有多问,
径直上楼。但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
她听到了几个关键词:“**”“银行催收”“抵押资产”。她停下脚步。
前世父亲的公司出问题是在她二十四岁的时候,提前了整整九年。但现在她十五岁,
很多事情都变了,时间线完全错乱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父亲的公司危机,是顾晚晚开始崭露头角的机会。前世就是在这个时候,
顾晚晚偶然认识了那个所谓的投资人儿子,开始在家人的心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夸她懂事、能干、愿意为家庭牺牲,而顾念什么都没有做,不是她不想做,
是她根本没有机会做。每次她提出帮忙,
都会被一句“你还小”或者“你帮不上什么”挡回去。她后来才想明白,不是她帮不上,
是家里人根本没有把她当成可以依靠的人。在他们的认知里,
顾念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大**,而顾晚晚才是那个可以照顾别人的懂事孩子。多么讽刺。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的气氛很压抑。父亲一言不发地吃着饭,母亲时不时看他一眼,
欲言又止。顾晚晚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盛了汤,轮到父亲的时候,她轻声说了一句:“姨父,
您别太累了,喝碗汤吧。”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温度。他接过汤碗,
说:“晚晚有心了。”顾念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像一个局外人。母亲忽然转向她:“念念,
你爸公司最近出了点状况,你这阵子少花点钱,知道吗?”顾念放下筷子,
看着母亲:“我每个月只有一千块零花钱,已经半年没有买过新衣服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少花。”母亲的脸色变了,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顶嘴。父亲也抬起了头,
皱着眉看她:“你妈就是随口一说,你什么态度?”“我什么态度?”顾念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父亲猛地放下筷子,筷子在桌上弹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声响。顾晚晚赶紧打圆场:“姨父,姨妈,你们别生气,姐姐说的也对,
她确实不怎么花钱的。是我不好,姨妈给我买了那么多东西,
姐姐都没有——”“晚晚你不用替她说话。”母亲打断她,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怒意,
“你姐姐就是被我们惯坏了,越来越不懂事。”顾念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平静。
前世的她会在这个时候感到委屈,会想要解释,会因为父母的偏心和误解而痛哭。
但现在她只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筷,
说了一句“我吃饱了”,就转身上楼了。身后传来母亲的怒斥:“顾念你给我站住!
你这是什么态度!”顾念没有站住,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很稳。
走进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楼下传来摔碎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顾晚晚的哭声和母亲的安慰声。她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那些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就像她记忆中的那样。她忽然想起前世母亲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她十九岁的时候,她打电话回家说想家了,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晚晚今天钢琴考级过了,你要是有她一半省心就好了。”她当时在电话这头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后来她再也不打电话回家了。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天气冷了,院子里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管家每天早上都要扫很久。
顾念穿着校服走过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书包里装着竞赛的复习资料,耳机里放着白噪音,
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开。这一个月里,家里发生了很多事。
父亲的公司危机比前世来得更猛烈,资金链断裂的速度快得惊人。母亲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都要在客厅坐到凌晨。顾晚晚变得更加乖巧懂事,主动提出要去做**,
说要帮家里减轻负担。母亲感动得红了眼眶,说晚晚你还小,不用你操心这些。
顾念知道这是顾晚晚的第二步棋。第一步是融入,第二步是被需要。当一个人被需要的时候,
她的位置就稳了。而顾念选择了不参与。她不吵不闹,不问不管,
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复习、睡觉,像一个寄宿在这个家里的房客。
母亲对她的冷漠越来越不满,偶尔在饭桌上会说几句刺耳的话,顾念从不反驳,也从不解释,
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继续吃饭。这种态度反而比顶嘴更让人恼火。
因为顶嘴至少说明你在乎,而顾念的沉默,是一种彻底的、放弃式的漠然。有一天晚上,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推开顾念的房门,站在门口质问她:“顾念,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跟你没关系了?你爸公司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连问都不问一句?
”顾念从书桌前转过身来,看着母亲。灯光下,母亲的脸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老了,
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嘴唇有些干裂。顾念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她六十岁生日那天,
自己偷偷回去了一趟,站在小区门口远远地看着她。母亲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
头发白了大半,顾晚晚搀着她,三个人一起走进了一家饭店。她站在冷风里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妈,”顾念开口,声音很轻,“我问了又怎样呢?我不问又怎样呢?
公司的事我不懂,也帮不上忙。你们有需要我做的事,直接告诉我就好。”母亲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沉默了几秒后,
母亲的声音软了一些:“你……你至少可以关心一下你爸,他最近瘦了很多。
”“我明天给他炖个汤。”顾念说。这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不想在这些小事上耗费精力。
炖个汤而已,不需要付出感情,只需要付出时间。
前世她花了太多年才学会这个道理:有时候你可以做一些事情,但不代表你在乎。母亲走后,
顾念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淡蓝色的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写下了几行字:“前世你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我说因为家里没有人等我。
你说那你可以自己等自己啊。我说我不会等自己,因为我连自己都不想等。
”“现在我明白了,你当时想说的是:不是没有人等你,是你不想被人等。”“你说得对。
”“但你也知道,我变成这样,是谁的错。”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关了灯。窗外又下起了雨。05十一月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泥土味。顾念起得很早,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亮着灯。
保姆张姨正在准备早饭,看到她进来,有些意外地笑了笑:“念念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顾念说着从冰箱里拿了排骨和莲藕出来,“张姨,教我炖汤吧。
”张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给你爸炖的?你妈昨天跟我说你爸最近胃口不好,
你倒是有心了。”有心了。这三个字让顾念的动作顿了一下。
前世的她听到这种话会觉得温暖,会觉得自己的付出被看见了。
但现在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把排骨放进水池里冲洗,心里想的全是另外一件事。
她知道父亲的公司危机只是一个开始。前世这场危机持续了将近两年,
期间父亲做了很多错误的决策,抵押了房产,借了高利贷,最后是那个人——沈渡,
注资救了他。但这一世时间线提前了,很多事情都会改变,她不确定沈渡还会不会出手。
炖汤的过程很繁琐,焯水、撇沫、慢炖,顾念一直站在灶台前,
看着砂锅里的汤从清澈变得浓白,厨房里弥漫着排骨和莲藕的香气。张姨在旁边切菜,
时不时指点她两句,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这种慈爱让顾念有些恍惚。
前世她在这个家里,唯一对她好的人就是张姨。张姨在这个家干了二十多年,看着她长大,
在她被赶出家门的那天,张姨偷偷塞给她一个信封,
里面装着两千块钱和一包她爱吃的桂花糕。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好好活着。
后来张姨被辞退了,是顾晚晚的意思。理由是张姨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
但顾念知道真正的原因,因为张姨是唯一一个站在顾念这边的人,
唯一一个会在母亲面前说“念念不是那样的孩子”的人。“张姨。”顾念忽然开口。“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张姨被她问得一愣,手上的菜刀停了停:“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就在这儿干着呗,干到干不动为止。”顾念沉默了几秒,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我一个同学家的地址,他们家下个月要搬家,
想找一个人帮忙看房子,包吃住,工资比这里高。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联系这个电话。
”张姨接过纸条,看了看,有些茫然:“念念,你这是……”“我只是觉得,
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顾念说完就转过身去,继续盯着砂锅里的汤。
她不知道这一世张姨还会不会被辞退,但她不想再看到张姨因为自己而被牵连。
提前安排好一切,是她能做的唯一的回报。汤炖好的时候,父亲刚好下楼。
顾念把汤盛到碗里,端到他面前,动作不卑不亢,既没有前世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她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孩子,给普通的父亲盛了一碗汤。父亲看了她一眼,
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味道不错。”“那就好。”顾念说完就转身去拿书包,
准备上学。“念念。”父亲叫住她。顾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跟爸说。”顾念垂着眼,
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有些旧了的白色帆布鞋。前世她等了太久这句话,
等到她再也不需要的时候,这句话才来。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
快渴死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水源,但她的身体已经不需要水了,因为她已经死了。“没有。
”她说,“我挺好的。”她推开门,走进了十一月的冷风里。身后传来父亲轻微的叹息声,
那声叹息里有困惑,有无奈,但唯独没有她想要的爱。不过没关系,她已经不需要了。
学校的生活是顾念唯一的避难所。她成绩本来就好,加上前世三十七年的人生阅历,
高中课程对她来说几乎没有难度。她保持着年级前三的名次,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也不跟任何人发生冲突。同学们觉得她高冷,老师觉得她稳重,
没有人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女孩身体里住着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06十一月底的某一天,
学校举办了一场家长会。顾念没有通知家里任何人,她把家长会通知单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打算像往常一样自己应付过去。但班主任李老师单独找了她,说:“顾念,
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说她会来。”顾念的心沉了一下。
前世母亲几乎从不来参加她的家长会,每次都是让司机或者张姨来。后来她才知道,
母亲不是没时间,是不想来。因为顾晚晚的班主任也会在同一时间开家长会,
母亲选择了去顾晚晚那边。但这一次不一样,顾晚晚刚转学过来,
她的班级和顾念不在同一个年级,家长会的时间也不冲突。母亲来参加她的家长会,
不是因为突然关心她了,而是因为顾晚晚那边不需要她。这个认知让顾念觉得有些可笑。
她曾经那么渴望母亲出现在家长会上,现在母亲来了,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欣喜。
家长会那天,母亲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化了淡妆,看起来端庄得体。
她坐在顾念的位置上,翻看顾念的课本和笔记,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顾念站在走廊里等着,透过窗户看着母亲,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
前世她无数次幻想过这个画面,幻想母亲坐在她的课桌前,看到她的成绩单,看到她的笔记,
然后对她说一句“念念真棒”。但每次来的都是张姨,张姨会笑着对她说“念念真厉害”,
然后把成绩单拍照发给母亲,母亲会在微信上回一个“嗯”。家长会结束后,母亲走出来,
手里拿着顾念的成绩单,表情有些复杂。年级第三,这个成绩不算差,但也不算最好。
顾念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因为顾晚晚在他们学校的第一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一。“第三名。
”母亲把成绩单递给她,语气不咸不淡,“晚晚这次考了第一。”“我知道。
”顾念接过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你以前不是一直考第一的吗?怎么现在退步了?
”顾念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担心,只有比较。
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考了第一名的那次,母亲说的是“你表妹上次也考了第一”,
而顾晚晚考了第一的时候,母亲说的是“晚晚真棒,继续努力”。无论她做什么,
都永远比不上顾晚晚。因为她做得好,是应该的。顾晚晚做得好,是惊喜。“妈,”顾念说,
“如果你觉得晚晚更好,你可以多夸夸她,我不介意。”母亲怔住了,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十二月的第一周,父亲的公司危机出现了转机。
一个神秘的投资人注资了五千万,解了燃眉之急。父亲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的时候,
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他说对方不愿意透露姓名,只派了律师来谈合同。
顾念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沈渡,一定是他。前世也是这个时间点,
只是那一世父亲的公司危机来得更晚,沈渡出手也更晚。但这一次一切都提前了,
沈渡依然出现了。可是为什么呢?顾念想不通。
她跟沈渡的交集要等到她二十二岁那年才会发生,那时候她在医院照顾生病的外婆,
沈渡是隔壁病房一个老人的孙子。他们只在走廊里见过几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他记那么多年。但前世她问他的时候,
他说:“你不记得了,你五岁的时候在幼儿园门口给过一个男孩一颗糖,
那个男孩被所有人欺负,没有人愿意跟他玩。你是第一个对他笑的人。
”顾念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她五岁的时候,沈渡应该已经十二岁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
因为一颗糖,记了一个女孩将近三十年。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荒诞的故事,
但顾念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前世沈渡为她做的一切都不可能是假的。这一世,
她不想再欠他什么了。07十二月十五日,顾念的生日。十五岁的生日。她没打算过,
也没告诉任何人。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在接电话,顾晚晚在房间里还没出来,
父亲已经去了公司。顾念背着书包走出门,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雪花,
落在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