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扬州城的烟雨,总是带着几分缱绻的温柔。
我站在“舒记香坊”的柜台后,低头拨弄着手里算盘。
离开京城已经足足三个月了。
我用那笔嫁妆银子,在这江南水乡盘下了这间两层的小铺面,做起了制香的营生。
前世为了帮谢逾在那些达官贵人间周旋,我苦学了制香之术,没想到如今竟成了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掌柜的,昨日订的那批‘鹅梨帐中香’可备好了?”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商客笑着走进来。
我抬起头,冲他微微颔首。
“李老板要的货,自然是早就备齐了。阿竹,去库房把东西取来。”
就在阿竹转身之际,铺子的门槛处突然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深灰色的狐裘大氅上还沾着深冬的寒霜,谢逾那张阴沉如水的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入了我的视线。
他瘦了,眼眶深陷,眼底的红血丝像是几夜未眠熬出来的。
我拨动算盘的手指只是微微一顿,便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客官若是买香,里边请随便看;若是避雨,劳烦站远些,别挡着别的客人进门。”
我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
谢逾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惨淡的青白色。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交织着愤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
“三个月。”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秦云舒,你还真敢在这抛头露面,做这种**的商贾勾当!”
旁边的李老板见势不对,拿着包好的香料匆匆溜了。
谢逾大步跨进铺子,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香粉罐子嗡嗡作响。
“你以为躲到这江南水乡,改名换姓,我就找不到你了?”
他冷笑一声,试图找回他高高在上的主宰权。
“你那张和离书,我不认。现在,立刻收拾东西,跟我回京!”
我停下拨算盘的动作,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他。
“侯爷若是觉得这买卖**,又何必踏足这污秽之地。”
“我如今叫许云舒,不叫秦云舒。这铺子里,也没有侯爷要找的侯府夫人。”
谢逾像是被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伸手,想要抓住我的手腕。
“你闹够了没有?!”
我侧身躲开,随手拿起柜台上的一柄裁纸刀,刀尖不偏不倚地抵在两人之间。
“侯爷请自重。扬州城虽然天高皇帝远,但也有王法。若是侯爷想强抢民女,我便去敲一敲知府衙门的登闻鼓。”
谢逾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尖。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女人,如今竟然敢拿刀指着他。
“你敢拿刀指着我?”
他怒极反笑,眼底满是扭曲的阴鸷。
“好,好得很!秦云舒,你别以为自己在这扬州城站稳了脚跟。”
他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
“我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你这破铺子明天就关门大吉。到时候,你别哭着求我带你回去!”
我收起裁纸刀,妥帖地放回原处。
“那便拭目以待。侯爷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便吧。”
“阿竹,送客。”
谢逾被气得浑身发抖。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随后猛地一拂袖,带着一身寒气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我轻轻叹了口气。
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