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陆晨泽,你过来一下。"
葬礼后的第五天,我妈出现在了我们宿舍楼下。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头发没有打理,灰白的发根露出来一大截。
五天而已,她像老了十岁。
陆晨泽从宿舍楼里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和关切。
"沈教授......您怎么来了?外面这么冷,您身体——"
"星晖出事之前,最后见到的人是你。"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暗流涌动。
"警察调了监控,考试结束后你从走廊经过,星晖就在拐角处。你没有发现他吗?"
陆晨泽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的演技堪称完美——嘴唇颤抖,眼眶里憋着眼泪,双手紧紧握拳,整个人像是一个自责到快要崩溃的少年。
"沈教授......我经过的时候以为星晖只是在生气,坐在地上不想动。当时天已经暗了,我没看清他的脸色......"
"我以为他只是闹脾气......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他真的......"
泪水终于涌出来,陆晨泽捂着脸蹲了下去。
"都怪我......都怪我没有多看一眼......"
我飘在旁边,看着他教科书般的表演。
蹲下去的角度正好让我妈看到他颤抖的肩膀;捂脸的手刚好挡住没有表情的眼睛;哭泣的频率恰到好处——不太短显得敷衍,不太长显得做作。
我妈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把陆晨泽扶起来。
"不怪你。那天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包括我。"
"沈教授——"
"我想看看星晖的东西。"我妈的声音很轻,"他在宿舍里的东西,我想整理一下。"
陆晨泽的表情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快到几乎不可察觉。
"好的,我带您上去。"
我跟着他们上了楼,飘进了我住了一年半的宿舍。
我的床铺已经被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是许久无人触碰。
我妈坐在我的床边,手指抚过枕头上残留的压痕。
她打开我的床头柜,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教材、笔记本、一个旧的篮球水壶。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柜子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妈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体检报告和一封手写的信。
体检报告的日期是考试前两周。
诊断栏写着:慢性胃溃疡,幽门螺旋杆菌阳性,建议住院观察,避免精神**,随身携带急救药物。
医嘱栏用红笔标注:如突发剧烈腹痛,需立即服用急救药物并就医,否则有胃穿孔大出血风险。
我妈的手开始抖。
她展开那封信。
我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那是我在胃疼得厉害的夜里写的,有些字因为手抖而变了形。
"妈,我查出胃溃疡了,医生说可能会穿孔。我没敢告诉你,怕你担心。药我随身带着,应该不会有事的。期末考好好考,不给你丢脸。你儿子不是矫情鬼。"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笑脸。
我妈把信贴在脸上,整个人蜷缩在我的小床上,无声地抖动着。
陆晨泽站在门口,脸色白了一瞬。
他知道那封信的存在。
因为那封信,是我写完之后托他转交的。
"晨泽,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我妈。"
"但别让她太担心,等考完试再给她看就行。"
他答应了。然后把信塞进了我的柜子最里面,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沈教授......"陆晨泽走过来,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里面有这些......星晖没跟我说过......"
我妈没有看他。
她只是抱着那封信,把脸埋进我的枕头里,发出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
像一头垂死的兽,在舔舐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