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底的时候，第一次有人没拿到工资。

马志勇先问赵康。

“这个月人工啥时候结？”

赵康正在打电话催罗老板，听见后有些不耐烦。

“先记着。”

马志勇愣了一下。

“啥叫先记着？”

“工程款没下来。”

“那咱也得过日子啊。”

赵康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你现在也是老板。哪有自己当老板，还每个月固定领工资的？”

马志勇脸一下不好看。

但没再说。

那天晚上，周德全儿媳妇也给他打了电话。

“爸，孩子补课费明天交，你这个月工资怎么还没到？”

周德全顿了一下。

“工地晚两天。”

“以前不都是二十五号左右就发吗？”

“今年自己干，账不一样。”

儿媳妇没再问，只说：

“有了给我转三千。”

电话挂断。

周德全在工具房门口坐了很久。

跟着施工队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没问过工资什么时候发。

月底到了，钱自然进卡。

甲方有没有结款，他不知道。

材料有没有付钱，他也不知道。

他们只负责干活。

以前觉得这些事简单得很，现在轮到自己头上，才发现钱不是房子盖完就会自动进账。

第二天，他去问赵康。

“罗老板到底啥时候给？”

“催着呢。”

“那工资呢？”

“等钱。”

“要是一直不给呢？”

赵康抬头。

“周叔，你最近咋老问这些？房子又跑不了。”

周德全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才问：

“以前咱也碰见过甲方拖钱吧？”

赵康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以前这些事，从来轮不到他管。

下午，周德全一个人去了镇上的材料门市。

高老板正在里面算账。

看见他，还笑着招呼：“周师傅，买啥？”

周德全摆手。

“我就问个事。”

“你说。”

“以前高老板你给建国队送材料，不是能压两三个月吗？”

“对。”

“为啥到我们这儿不行？”

高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以前赊给的是宁小小。”

周德全一愣，高老板继续低头算账。

“她跟我做多少年了？哪次赖过我的钱？有时候甲方拖，她提前跟我说，我知道她最后肯定能结。”

“那我们……”

“老周，我不是看不起你们。”

高老板停下笔。

“你们干活手艺怎么样，我知道。可赊账看的不是谁墙砌得直，是谁能把钱还上。”

周德全半天没出声。

从门市出来，他没有回工地。

站在路口犹豫了很久，最后去了我新接的项目。

我正在核材料。

货车刚卸完一批瓷砖，司机拿着单子让小陈签字，没收现款，签完就走了。

周德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早就看见他了，没叫他。

最后还是他自己走进来。

“小小。”

我抬头：“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