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被未婚夫周砚按进自家荷花池溺亡,闺蜜温晓站在岸边冷眼旁观。临死前,
我唯一的遗憾,是没给互换人生十八年的真千金姐姐,买一只新的蝴蝶发卡。
重生回姐姐认亲这天,我撕碎医嘱,收起天真。这一世,我不做顾家娇养的假千金,
我只要护我的姐姐,让所有作恶者,血债血偿!第一章沉塘水是凉的。三月的临州还冷,
池子底下更冷。我被人按着头按在自家后院的荷花池里,那双手很稳,
两只手掌压住我的后脑,像在按一个不肯盖严的坛子。我知道那是周砚的手。
他左手虎口有一道疤,开啤酒瓶划的,白白的一横。现在那道疤贴着我的头皮。我挣了一下,
抓到一把水草。滑,凉,从指缝里溜走。池底的淤泥是软的,我的膝盖陷进去,
陷到小腿一半。我想起小时候在这池子里捞蝌蚪,父亲站在岸上说,别掉下去,
这池子通着河。原来它不通河。它只通死。岸上有人说话。"再等一会儿,"温晓说,
"她会浮上来的。"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汤开了。我张了张嘴。水灌进来,灌到喉咙口,
灌到肺里那一点点地方。气泡从我鼻子里跑出去,一颗一颗,往上,撞在荷叶的背面。
我最后想的不是恨。我想的是顾宁头上那只蓝色的蝴蝶发卡。塑料的,五块钱,镇上买的,
右边的翅膀掉了一块漆。我答应过她,等发了工资,给她买一个真的。我没发成。再睁开眼,
头顶是吊灯。水晶的,一千二百颗。我小时候数过三遍,每一遍都是一千二百颗,
所以它不会变。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看到眼眶发酸。有人坐在我床边。她低着头,
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给我剪指甲。"别动。"她说,"剪到肉了。"她的手指很粗,
指甲剪得短,指缝里有一圈洗不掉的黑。她剪得很慢,一刀一刀,像我母亲从前裁布。
我看着她头顶那只蝴蝶。蓝色的,塑料的,右边的翅膀掉了一块漆。
我喉咙里发出一个很难听的声音,像有人在里面撕纸。她抬起头。"怎么了?"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我先看她的脸。脸黑,颧骨高,眉毛浓,嘴唇干得起皮。她不像顾家的人,
她也不像十八岁。我再看窗户。窗帘是灰的,我母亲死后就没换过。窗外那棵香樟树还在,
叶子掉了一半。最后我看床头柜。白色的药瓶,一瓶没开的水,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
2023年11月3日。星期五。上午九点四十一分。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
数字没变。我在心里数了三下。一。二。三。耳朵里的水声还在。像有人贴着我的耳道,
一直在灌水。我抬手摸后脑。没有手,没有疤。头发是干的。"你叫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变了,像看一个犯了病的人。"顾宁。""你多大?""十八。
""几月生的?"她沉默了两秒。"十一月。""几号?""……今天。"我笑了。
我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掉在她刚给我剪过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烫,眼泪落上去,
很快就没了。十八年前的今天,临州妇幼保健院,两个女婴,前后差两个小时,被抱错了。
这两个小时,我在顾家当了十八年千金,她在江家村当了十八年劳力。我叫她姐姐叫了三天。
她是真的。门开了。温晓端着一杯温水进来,米色羊绒衫,头发是新做的,发梢卷得很好看。
"醒了?"她把水放在床头,顺手拿起药瓶,拧开,倒出两片。动作熟得像做过一千次。
"你昨天晚上又没吃。"她把药递到我面前。我看着她。她的手白,指甲修得圆,
指甲油是"奶茶色"。前一世,我吃了。吃了以后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在车上,父亲说,
带你去棠下住几天。我在老宅住了两个月,喝了很多水,吃了很多药,然后就死了。
"我不吃。"温晓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我说我不吃。"我坐起来,被子滑下去,
"我好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太熟了,是"我不跟你计较"的意思。
"你昨天还在发抖。""今天不抖了。"我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过来,喝了半杯。水是温的,
有一点点塑料味。"顾宁,"我说,"过来坐。"顾宁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那把剪刀。
她没动。"过来。"我又说了一遍。她走过来,在我床沿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伸手,把她头发上那只发卡别正了一点。它的针松了,我一碰,它就歪回去。她没躲。
"这发卡,"我说,"谁给你买的?""我自己。"她说,"镇上。五块钱。""戴了几年?
""三年。"我点点头。三年。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十二个小时,
手指头被针扎穿过两次,攒了三年的钱,买了一只好看的发卡。温晓在旁边站着,
端着空杯子,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了。"你们姐妹俩真好。"她说。她的声音有点尖。
我抬头看她。"温晓,"我说,"你帮我个忙。""你说。""帮我把今年的日历拿过来。
"日历在书房抽屉里,一天一页,父亲公司发的,封面上印着"顾氏集团,与您同行"。
温晓把它搬到我床上。我一页一页往后翻。十一月,十二月。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二。
我用红笔圈了它。四十六天。四十六天后,顾宁会在去上班的路上被一辆白色面包车带走。
开车的是个姓秦的男人,四十三岁,手上有冻疮。他会给她一瓶水,水里有两片药。
四十六天后我会去报警。警察会问我:"她有没有可能是自己走的?"我会说不会。
他们会说,成年女性,自行离开,我们只能备案。四十七天后,我会死在后院那口荷花池里。
我把日历合上,放回抽屉,压在药瓶下面。温晓在门口换鞋。"你去哪儿?""约会。
"她回头笑了一下,"你好好休息。别老瞎想。"门关上了。我坐在床上,
听着她的高跟鞋在楼道里一步一步下楼。笃,笃,笃。
走到第四级台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在系鞋带。前世她也停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系鞋带。顾宁收拾好剪刀,站起来。"你去哪儿?""厨房。"她说,
"你爸中午回来。""你别走。"她回头。我说:"你坐一会儿。"她看了我三秒。
那三秒里,她大概在算中午的菜够不够四个人吃。然后她坐下来。窗外的香樟树上有一只鸟,
叫了两声,飞走了。我对着她的后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这一次,我先到门口。
"第二章认亲宴顾明远十二点二十到家。他进门先松领带,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然后才想起今天家里多了一个人。"宁宁。"他这么叫她。三天了,他还没叫顺口,
每次叫之前都要顿一下,像在念一个客户的名字。顾宁从厨房出来,
围裙上印着一只褪色的黄鸭子。那围裙是温姐的。"爸。""嗯。
"顾明远点头,在餐桌主位坐下,"坐。"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二十四五岁,个子高,
穿深灰西装,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他手里提着两盒东西,一盒茶叶,一盒阿胶。
"顾总,您落车上了。""放那儿。"顾明远指了指柜子,"小周,一起吃。""不了不了。
"他笑着摆手,"我楼下吃口面就行。""坐下。"顾明远说,"今天家里有喜事。
"那个人就坐下了。坐在顾宁斜对面。他坐下的时候,左手放在桌面上,虎口朝上。一道疤。
白白的一横。我听见自己耳朵里的水声又响起来了,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水。
"这是周砚,"顾明远说,"公司销售部的,办事利索。上个月那个单子,他谈下来的。
"周砚笑,"都是顾总带。"他笑的时候眼睛弯,看起来很干净。他给顾宁倒了杯茶,
手腕转得很稳。"你就是宁宁吧。"他说,"顾总天天念叨。"顾宁说:"嗯。
""我听顾总说你以前在服装厂?""嗯。""辛苦。""不辛苦。"他把茶杯推过去,
指尖在杯底停了一下。我盯着那只手。前一世,就是这只手把我的头按进水里。
按了大概四分钟。人在水里能撑多久,我数过,数到一百二十。"姐,"我说,
"你坐我这边来。"桌上安静了一下。顾明远抬眼看我。顾宁端着两盘菜,站在原地。
"怎么了?"她问。"这边有风。"我说。十一月的中午,窗户关着,哪来的风。
顾宁还是走过来了。她把菜放下,在我右手边坐下。她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我的膝盖,
然后立刻挪开。周砚笑了一下,"你们姐妹感情真好。""是啊。"我说,
"我从小就想要个姐姐。"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动。
他甚至更温和了一点。"那挺好。"他说,"现在有了。"饭吃到一半,我打翻了汤。
是我自己打的。我伸手去拿醋瓶,手肘碰到了那碗排骨汤,汤碗在桌沿晃了一下,
整碗扣在周砚的裤子上。他"嘶"了一声,站起来。"对不起。"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抓了一把餐巾纸,绕过桌子去给他擦。我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是热的。
活人的手是热的。我擦了两下,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低头看我,眉头皱着,
很自然的一个表情。"没事没事。"他说,"我自己来。"我退回去,坐下。我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我把手放到桌子底下,掐住自己的大腿。顾宁在桌下按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糙,掌心有一层硬皮。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按着。顾明远放下筷子。"迟子,
"他说,"你今天不太对。""我昨晚没睡好。""药吃了吗?""吃了。""那就好。
"他重新拿起筷子,"小周,你别往心里去。这孩子从小身子弱。""我明白。"周砚说,
"顾迟妹妹看着就单薄。"他叫我妹妹。妹妹。我笑了一下,低头吃饭。那顿饭我吃了半碗。
我小时候不爱吃青菜,我母亲会把它剁碎了和肉馅拌在一起。我母亲死了六年了。
这个家里现在没人记得我不吃青菜。顾宁把那盘青菜端到我面前,
用筷子拨了一半到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半推给我。"你吃这个。"她说,"这个不苦。
"我夹了一筷子。是苦的。饭后,顾明远在客厅打电话。周砚要走,顾宁送他到门口。
我在二楼楼梯拐角站着,从栏杆缝里往下看。周砚换鞋的时候,
回头说了一句:"下周有空吗?""要上班。"顾宁说。"请个假。"他说,
"我有个朋友在城南开了个店,正缺人,工资比你厂里高。""什么店?""美容的。
"他说,"你去看看,不合适就算了。"顾宁想了想,点了下头。"那我周三看看。""行。
"他笑起来,"周三我来接你。"门开了,又关上。周砚出去的时候,院子里有人迎上来。
是温晓。她没走正门,从侧门进来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周记卤味"。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她十一点说去约会。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说了两句话,声音很低。
温晓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我往后缩了半步。然后她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周砚。周砚接了。
他接的样子很平常,像接过一千次。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我在算。前世,
顾宁是十二月十九日出事的。她跟周砚认识,是十一月。她见过秦老五,
我不知道具体是哪天,但肯定在出事之前。也就是说,卖一个人不是一天的事。先认识,
先混熟,先让她相信"有个更好的地方",再让她自己上车。那个"开店的朋友",
就是秦老五。我抬头看窗外的香樟树。树上有一个鸟窝,去年就有,现在空了。我拉开抽屉,
把药瓶拿出来,倒出两片,放在手心。白色的,小小的,上面刻着"25"。我走到卫生间,
扔进马桶,按下冲水。水流的声音很大。我站在那儿看着水转,一直看到它转完。
然后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第一行字。"十一月八日,周三,周砚来接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删掉了。我不能只是记。我要让她不去。我要让她永远不去。
第三章四十六天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一趟银行。我名下有一张卡,父亲给的,
每个月打十万,我从来没算过里面有多少。柜台里的姑娘把余额给我看的时候,
我数了三遍零。三百四十七万。我把其中三百万转到一个新开的户头,户名是我自己,
密码是顾宁的生日——当然,她的生日就是我的生日。办完这些,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
十一月的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一股炒栗子的甜味。我忽然想起来,
前一世我从来没在这个路口站过。我一辈子都坐车,从地库到地库。我打了个车,去了城南。
城南有条街叫槐花巷,两边都是老房子,一楼改成了店面。我一家一家走过去。奶茶店,
理发店,五金店,一家卖纸扎的,一家门口摆着三台缝纫机的裁缝铺。没有美容店。
我又走了一遍,走得很慢。巷子中段有一间空着的铺面,卷帘门拉下来,
上面贴着一张"旺铺转租",纸都黄了,电话号码被人撕掉了一半。我站在那扇卷帘门前面,
看了很久。门上的灰很厚。我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子。
我想象周砚站在这里,指着这扇门对顾宁说:"你进去看看。"我想象顾宁掀开卷帘门,
里面黑洞洞的,一股潮味,地上铺着塑料布。我伸手,把那张"旺铺转租"撕下来,折好,
放进包里。回家的时候,温晓在客厅敷面膜。她躺在沙发上,脸上盖着一层白,
只露出眼睛和嘴。"你去哪儿了?"她问。"银行。""取钱?""办点事。
"她"哦"了一声,把面膜往下扯了扯,露出下巴。"顾迟,"她说,"你这两天怪怪的。
""哪儿怪?""说不上来。"她的眼睛在面膜纸的洞里转了一下,"你以前不这样。
你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我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很软,我陷进去一点。"温晓,"我说,
"我问你个事。""嗯。""你觉得周砚怎么样?"她脸上那张面膜动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他做我姐夫怎么样。"她笑了。笑的时候面膜在嘴角那里鼓起来一个泡。
"你操这个心干什么,人家才认识三天。""我看他对顾宁挺好的。""他对谁都好。
"她说,"做销售的嘛。""你不喜欢他?""我喜不喜欢有什么用。"她伸手把面膜揭了,
往茶几上一扔,"你爸喜欢就行。"她坐起来,用手掌拍脸,一下一下。"再说了,"她说,
"顾宁是他亲闺女,他总不会害她。"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
是我十六岁那年陪她打的。她怕疼,抓着我的手,抓出四道印子。"温晓。""嗯?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她的手停了一下。"看电影。""一个人?""两个人。
"她笑,"我谈对象了,不行啊?""行。"我说,"谁啊?""你不认识。"她站起来,
"我去洗脸。"她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里面水响。响了很久。那天晚上,
我去了顾宁的房间。她住在三楼最西边那间,原来是客房,窗子朝西,下午晒得厉害。
她把窗帘拉了一半,用一个夹子夹住。房间里没什么东西。一个旧的行李箱摊在地上,
里面码着几件衣服,衣服都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袋子里是两包方便面。她坐在窗台上,正在给一只手缝东西。是那只黄鸭子围裙。
围裙的系带断了。"你还没睡?"她抬头。"睡不着。"我在她床边坐下。"姐,"我说,
"你在江家,过得好吗?"她低头穿针。"还行。""他们打你吗?"针停了一下。
"小时候打。"她说,"长大就不打了。""为什么?""因为打不过了。"她笑了一下,
"我十岁就能扛一袋玉米。"她把针扎进布里,拉出来,线绷直。"顾迟,"她说,
"你不用可怜我。""我没有可怜你。""你有。"她抬起头,"你从昨天开始,
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像看一只捡回来的猫。"我张了张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低下头,"但你别这样。我在江家十八年,
最烦的就是别人看我一眼,然后叹气。"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她手上。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到手腕,白得像一条线。"这个怎么弄的?
""铡草机。"她说,"去年。差点废了。"我伸手,想摸一下。她把手缩回去了。"姐。
""嗯。""你以后别去厂里了。""不去厂里我吃什么。""我有钱。"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顾迟,"她说,"你的钱是你的。我不欠你的。""我没说你欠我。
""你刚才说了'我有钱'。"她把针别在布上,"你说这话的时候,就是想给我。我不要。
"我坐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前一世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话。
前一世她回来第三天,我就被送去棠下了。我们姐妹俩在一起待的时间,
加起来不到七十二个小时。我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不给钱。"我说,
"我给你干活行不行?"她愣了一下。"干什么活?""你教我包饺子。"我说,
"我什么都不会。我会煮方便面,还会煎蛋。煎糊的那种。"她笑了。她笑的时候,
眉毛往下压,眼睛没有了,鼻子皱起来。她笑起来一点也不像顾家的人。"行。"她说,
"明天。"我回房间的时候,路过温晓的房门。她的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有光。
我站住了。她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低得只剩气音。"……我知道。""……你别催我。
""……她最近不对劲,老是问我话。""……周三你自己来接,别让我去。""……嗯。
""……我也想你。"**在墙上,把呼吸放到最慢。然后我听见她说:"挂了。
她就在楼上。"我转身回房,把门反锁。坐在床上,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像疯了一样写:"周砚和温晓在谈恋爱。""周三周砚来接顾宁。
""温晓在替周砚盯我。"写到第三行,我的手抖得按不准键。我删掉,重新写。
"十一月八日,星期三。""拦住她。"那一夜我没睡。三点多的时候,我下楼倒水。
厨房的灯没开,我摸黑走到冰箱前面,忽然听见有声音。很轻的,一下一下。我转过头。
顾宁坐在餐桌旁边,借着冰箱的光,正在剥蒜。"你怎么也没睡?"我问。"睡不着。
"她说,"明天你爸要带我去见一个人。""什么人?""不知道。"她把蒜皮拨到一边,
"说是姓顾的一个远房叔公,管着家里的老宅。"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老宅。棠下镇,
顾家老宅,后院有一口荷花池。"姐。"我说。"嗯?""那个老宅,你别去。
"她抬头看我。"为什么?"我张了张嘴。我总不能说:因为四十七天以后,
你会死在那口池子里。"因为……"我说,"那个叔公不是什么好人。""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看了我一会儿。"顾迟,"她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冰箱嗡嗡地响。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在这种光里显得很平,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我怕你走。"我说。这是真话。也是我唯一能说出口的那部分真话。
第四章借刀十一月六日,星期一,我去了顾氏大楼。前台不认识我。我报了名字,
她打电话上去,不到两分钟,销售部的经理就下来了,一路小跑,西装扣子都没扣。
"顾**。""我找周砚。""周主管在开会。""他桌子在哪儿?
""这……""我去等他。"周砚的工位在靠窗第二排。桌上很干净,一台电脑,
一个保温杯,一盆快死了的多肉。抽屉没锁。我坐下,把抽屉一层一层拉开。第一层是文件,
第二层是样品,第三层,压在一叠名片底下,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有两张纸。
一张是借条复印件。"今借到王彪人民币肆拾万元整,月息三分,三个月内还清。
"底下是周砚的签名,还有日期,九月。另一张是一张照片。照片是打印的,A4纸,
画质很糙。周砚站在一间出租屋的门口,侧着身,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温晓仰着头,在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十月二十日。她说她愿意。"我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拍下来。我没有拿走借条。我把信封放回原处,把抽屉推回去,
把那盆多肉往里挪了挪,摆得和原来一样。我走出门的时候,销售部经理在门口站着,
不知道该不该跟。"顾**,要不要我送您?""不用。"我说,"我来过我朋友。
""朋友?""周砚。"我回头,"他是我姐夫。"十一月七日,星期二,下午三点,
我去了城南。槐花巷往东,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有个牌子,
白底红字:"红星奇牌室"。里面烟雾很大,四张桌子,八个人在打牌。
靠里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人,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穿一件貂毛的背心,
背心在暖气里显得很滑稽。我走过去,把手机放在他面前。上面是那张借条的照片。
他抬眼看我。"你是谁?""顾迟。""顾迟是谁?"他笑,跟旁边的人说,
"现在的小姑娘都不说人话了。""顾明远的女儿。"他把牌放下了一半。"周砚的四十万,
"我说,"他说不用还了。"他的笑收了。"他说什么?""他说,你不敢动他。
"我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把手机往前推了推,"他说你在临州就一百来号人,他在顾家,
顾家的律师比你人多。"旁边打牌的人都停下来了。光头盯着我,盯了大概十秒。
"你跟他有仇?""没有。"我说,"我就是听见了,觉得你不容易。"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小姑娘,"他说,"你知道我跟他是怎么认识的吗?""不知道。
""他来找我借钱的时候,跪在地上,说他妈在医院。"他把牌一张一张摞起来,"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在医院,是腰椎间盘突出。""那你更该去要了。"他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你叫什么来着?""顾迟。""顾迟。"他念了一遍,"你挺狠。
"我站起来。"我不狠。"我说,"我就是在旁边说句话。"十一月八日,星期三,
下午两点五十。周砚开着一辆白色的大众,停在顾家门口。他下车,绕到副驾驶,
把车门拉开。顾宁从屋里出来,换了件新的外套,是我前一天硬塞给她的。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发卡别在左边。我在二楼窗户后面站着。她走了两步,抬起头,
正好看见我。我对她摇了摇头。她愣了一下。这时候,巷子口拐进来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停得很急,斜着横在门口,把周砚的车堵死在里头。车门开了,先下来四个人,
最后下来的是光头。周砚的脸一下子白了。"彪哥。"他说。"哟。"光头走过去,
"这不是周主管吗?""彪哥,我们进去说——""进去说?"光头笑,"我上你公司,
你让我进去说。上你家,你让我进去说。今天这家的门我还没进过呢,你给我说说,
我还要进哪儿说?"他把手插在貂毛背心的兜里,抬头看了看顾家的房子。"哦,
原来这是顾总家。"他说,"那正好,我找顾总评评理。"周砚往后退了一步。"彪哥,
"他压着声音,"钱我一定还。给我三个月。""三个月?
"光头的声音不小,"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你上个月说'下个月',
这个月说'下个月',你哪个月不是下个月?"他忽然提高了声音,
冲着房子喊:"顾总——!"那两声把树枝上的鸟惊起来了。"顾总,
您家招人的时候查不查啊?您这销售主管,在外面欠了四十万,利滚利,
连本带利五十七万三。他不还我钱,我就要他一条腿。您给个话。"门开了。
顾明远站在门口,没穿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衫。他看了光头一眼,又看了周砚一眼。
"进来。"他说。三个人进了客厅。顾宁没进去。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直站着,
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在楼上看着她。她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站着,手插在新外套的口袋里,
背挺得很直。他们出来的时候,周砚的眼睛是红的。光头走在前面,甩着车钥匙,上了车,
走了。周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我在二楼窗户后面,但我没躲。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一点都不弯了,很平,像一口井。然后他低下头,
对顾宁说:"对不起。""你欠人钱?"顾宁问。"生意上亏的。""多少?
""已经解决了。"他说,"顾总借我了。"顾宁点点头。"那我今天不去了。
""宁宁——""我今天不去。"她把手插回口袋,"你回去吧。"她转身进了屋,
把门关上。周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上车。车倒出去的时候,蹭到了门口那棵桂花树,
蹭掉了一块漆。他没下来看。那天晚上十一点,我的房门被推开了。温晓没敲门。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一层没洗干净的卸妆水。"顾迟。""嗯。""是不是你。
"她走进来,把门关上。"什么是不是我。""彪哥。"她说,"是你找的。"我坐在床上,
看着她。"你为什么觉得是我?""因为除了你,没别人知道。"她的声音在抖,"周砚说,
那个人昨天下午来奇牌室,是个小姑娘带的路。一个小姑娘,十八九岁,穿一件驼色大衣。
"我的驼色大衣挂在衣架上。温晓看过去。我们两个人都看着那件大衣。"顾迟,"她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觉得是为什么?""我不知道!"她忽然提高了声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蚂蚁都不踩!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变了?"我说,
"温晓,你告诉我,我变成什么样了?"她张了张嘴。"你变得……很可怕。""哦。
""你笑什么?""我笑你。"我说,"你跟他睡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十月二十号。"我说,"他说你愿意。"温晓站在那儿,手抓着睡衣的下摆,
抓得指节都白了。过了很久,她说:"我没抢你的东西。""我知道。
""我从来没抢过你的东西。"她的眼泪掉下来,"你什么都有。你有一整栋房子,
你有三百多万,你爸是顾明远。你有什么我抢的?""我没说你抢。""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她哭了。她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个小孩。从前她哭,我会过去抱她。她十六岁那年她妈妈打她,她跑到我房间,
缩在床脚哭,我抱了她一晚上。今天我没动。她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抬起头。"顾迟,"她说,"你会后悔的。""我后悔什么?
"她没说话。她转身走了,把门带上,很轻。我坐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上楼。
然后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很冷的兴奋。
原来我也可以让别人哭。原来我也可以让别人怕。我把手压在膝盖上,一直压到它不抖。
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前一世,我死在水里的时候,
她在岸上说"再等一会儿"。这一世,她在我房间里哭。这个进度,我很满意。
第五章包饺子第二天是星期四。我下楼的时候,顾宁在厨房里。厨房很大,
我母亲在的时候这里很热闹,她死后就没人正经用过。温姐每天做三个菜,做完就走。
现在案板上摆着一盆面,一盆馅,一瓶油。"洗手。"顾宁头也不抬。我洗了手,
站到她旁边。"看。"她拿起一张皮,摊在手心,"馅这么多。"她用勺子舀了一勺,
放在皮中间。"别贪。多了包不住。"她两个手指捏住一边,往中间一推,一折,一折,
一折。一个饺子站在案板上,胖胖的,肚子上有六个褶子。"你来。"我拿起一张皮。
面是软的,我捏重了,皮破了。"轻点。"她说,"它又不是仇人。"我重新拿一张。
第二个也破了。第三个,馅漏了。第四个,我包成了一个团,看不出是饺子。顾宁看了一眼。
"这什么?""饺子。""这是球。""球也是饺子。"她笑了。她笑起来鼻子皱起来,
眼睛没有了。我把那个球放在案板最边上,离她的饺子很远。"你别放那么远。"她说。
"难看。""难看也是你包的。"她伸手把那个球拿过来,摆在正中间,"一家人,不嫌。
"我站在那儿,鼻子忽然酸了。我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馅。"姐。""嗯。""我在江家,
是不是有点像这个球?"她包饺子的手停了。"什么?""不好看,也不该放那儿。
"她把饺子放下,转过身来。"顾迟。""嗯。""你听我说。"她说,"我在江家,
是我自己长起来的。我没人疼,我认了。我九岁就会烧火,十二岁就会挑水,
十六岁一年赚两万块,我养活我自己。"她的眼睛很黑。"我不可怜。"她说,
"你要是觉得我可怜,你就没把我当姐姐。"我看着她。"那你当我是什么?"她想了想。
"当妹妹。""妹妹是用来干什么的?"她又想了想。"是用来烦人的。"我笑了。
我笑得很大声,笑到蹲下去。她站在那儿看我,手里全是面。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一百二十个饺子。我吃了三十二个。顾明远吃了两碗,
吃完说了一句"不错",然后上楼打电话。温姐在厨房洗碗,洗着洗着哭起来。
她说她女儿以前也这么会做饭。温晓没下楼。她的碗是温姐端上去的,原封不动端下来。
下午,顾宁带我去老宅。是父亲让去的。叔公在那边等着,要核对一些族谱上的东西。
父亲说:"你们姐妹俩一起去。"车开了一个小时,出了城,路两边开始出现水塘和芦苇。
棠下镇的老宅在一条河边上,白墙黑瓦,门口有一对石狮子,一只的耳朵被人敲掉了。
叔公七十多岁,很瘦,穿中山装,说话慢。他拿出一个线装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你们祖父那一辈记的。"他说,"顾家这一支,到你们这一辈,就你们两个姑娘。
"他把笔递给我。"签个名,按个手印。以后这宅子,是你们两个的。"我签了。
笔尖在纸上走的时候,我听见后院有声音。水声。很小。我签完,站起来,往后走。"顾迟。
"叔公在后面喊,"后院门锁着呢。"我已经推开了那扇门。后院很大,青石板铺的,
中间一口池子。池子不大,两丈见方,四周砌着石栏。水是绿的,很静,
上面浮着几片烂了的荷叶,叶脉像一张张破网。十一月的水,绿得发黑。我站在池边。
风过来,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淤泥的味道,水草的味道,烂了的东西的味道。
我的膝盖开始发抖。我的后脑开始发凉。像有一只手贴在那儿。"你怎么了?
"顾宁跟过来了。"没怎么。""你脸白得像纸。""水太绿了。"我说。她看了看池子。
"这池子养了鱼。"她说,"我小时候在江家,门前也有个塘,比这个大。""你下去过吗?
""下去过。"她说,"摸螺蛳。冬天也下,脚冻得像刀割。""你怕水吗?""不怕。
"她说,"水又不会吃人。"我看着她。我想说,水会吃人。我张了张嘴,
最后说:"你以后别一个人来这儿。""为什么?""这池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
"这池子深。""多深?""两个人深。"她看着我,看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回去的路上,车上很安静。顾宁在看窗外。过了很久,她忽然说:"顾迟。
""嗯。""你昨天为什么摇头?"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什么摇头?
""我要上车的时候,你在窗户后面摇头。"我没有说话。"你不想让我跟他出去。""嗯。
""为什么?"我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前面的车亮着尾灯,一排,红得很整齐。"姐,
"我说,"你会信我吗?""你说。""我不喜欢他。""就这个?""不止这个。
""那还有什么?"绿灯了。我踩下油门。"还有我不敢说的。"车里静了一会儿。
顾宁说:"顾迟。""嗯。""你在怕一件事。"她说,"你怕得整个人都是硬的。
""我没有。""你有。"她把头发上的发卡摘下来,捏在手里,"我认得怕。我在江家,
天天见。"她转过来看我。"你怕什么,你说。"我看着前面的路。"我怕你死。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本来想说的是"我怕你走"。顾宁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我死不了。""你怎么知道。""我死过。"她说,
"我十岁那年掉进江家门前那个塘里,我养母在岸上看着,她没下来。我自己爬上来的。
"我侧头看她。"她说,'淹死一个赔钱货,正好'。"顾宁把发卡别回头上。
"所以我死不了。"她说,"阎王都不收我。"我把车开进小区地库。停好车,熄火。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姐。""嗯。""我要是有一天,被人按在水里,"我说,
"你会来吗?"车里很暗。地库的灯一盏一盏,隔着很远。顾宁看着我。"会。
""你答应我。""我答应你。""你说得具体一点。"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伸手,
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顾迟,"她说,"你要是沉下去了,我就下去捞。捞不上来,
我就跟你一块儿待着。天亮了再说。"地库的灯闪了一下。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方向盘里,
哭得像一个九岁的小孩。第六章面包车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天。顾宁早上六点就起了。
她在厨房煮了粥,煎了四个蛋,一个也没糊。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把头发梳好,
别上发卡。"你今天去哪?"**在厨房门口问。"城南。"她说,"那个店,我去看看。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哪个店?""周砚说的那个。"她低头系鞋带,
"他昨天打电话来,说那边老板正好在,让我今天去。"我算了一下日子。
前世是十二月十九。今天十一月十九。早了整整一个月。我后来才想明白:是我催的。
我把彪哥引到门口,他在顾明远面前丢了脸,他等着钱用,他等不了了。
是我把刀推快了一步。"我陪你去。"顾宁抬头。"你去干什么?""我在楼下等你。
""顾迟——""我不进去。"我说,"我就在楼下。"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昨天一夜没睡。""我睡了。""你眼睛都是肿的。""我哭了。"我说,"我想我妈。
"她没话了。出门前,我做了一件事。我找了一个旧手机,充好电,开了录音,调成静音,
塞进她那个帆布包的内袋里。那个内袋有一个破洞,我把它缝过两针——今天早上又剪开了。
针脚很丑。她没看见。我又在包的外侧口袋里放了一样东西。一把很小的折叠刀,我父亲的,
钓鱼的时候削树枝用的。顾宁要是发现了,会问我。她要是没发现,就最好。九点半,
我们到了槐花巷。太阳很好。街边的早点摊还没收,油条的油在锅里响。
我把车停在巷子斜对面,能看见那扇卷帘门。"姐。""嗯。""你听我说。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我膝盖上,"一会儿不管怎么样,你别关手机。
""我手机没多少电。""我昨天给你充满的。"她看了看我。"顾迟。""嗯。
""你到底在怕什么?"我张了张嘴。我说:"我怕你被骗。"她笑了一下。"我不傻。
""我知道你不傻。"我说,"但有的人专门骗不傻的人。"她把手抽回去,推开车门。
"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