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缘全传——青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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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清明,太平庄的少年书生在青石山迷了路。他遇见一个采野菜的女子,看见她一双像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般的眼睛,从此把自己的魂魄,系在了一块太湖石上。卷一

遇第一回

清明祭父上青山,迷路石畔逢素衣太平庄的清明,是从鸡鸣头遍开始的。天还没大亮,庄子里就起了雾。雾是贴着地皮走的,白茫茫一片,把青石山脚下的那几垄新柳都淹得只剩个绿影。周家的老仆李忠起得比雾还早,他蹑手蹑脚地穿过堂屋,在灶间生了火,把昨日就蒸好的青团又温了一回。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照见他手背上爬满的、年深日久的皲口。他守着这火,心里数着日子。三年了。三年前的秋天,老太爷周斌病故。那是太平庄上数得着的体面人家,周斌年轻时中了进士,做过一任翰林,后来辞官归乡,在青石山下置了这份产业。他不像别家翰林那样把架子端得老高,庄子里谁家有个急难,他总是肯管的。他走的那年,庄上的人整整哭了一场。如今三年孝满。公子周信今日要上青石山,给父亲上最后一炷香。李忠正想着,身后忽然有人说话。“李伯,青团凉了没有?”李忠回头,见周信已经站在灶间门口。少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衣,腰上系着孝带,三年守孝,他瘦了许多,那张脸眉目清朗,却总带着一点蔫蔫的、提不起神的寡淡。他十六岁那年父亲去世,正是该用功的年纪,这三年他闭门读书,很少出庄。庄上人都说,周家少爷是个孝子,也是个闷葫芦。“凉不了。”李忠把青团端出来,又盛了一碗粥,“少爷趁热吃了,山路难走。”“延寿呢?”“那小子贪睡,我去叫他。”延寿是李忠的小儿子,今年十二岁。他娘死得早,李忠又当爹又当娘,把这孩子拉扯大。延寿生得虎头虎脑,最是个坐不住的,听说要上山,一骨碌就从床上滚起来,三口两口扒完饭,已经拎着个小竹篮在门口等着了。“爹,我给太爷摘些山花去。”“山上的花不许乱摘。”李忠给他理了理衣领,“那是太爷安歇的地方,你到了坟前,规规矩矩磕几个头,不许闹。”“知道了知道了。”三人出了庄子,沿着青石山的山道往上走。清明时节,山上的风还带着凉意,道旁的草叶子挂满了露水,把人的裤脚都打湿了。青石山不算高,可胜在山势清幽,满山的青石嶙峋,石缝里挤出些松柏,都长得虬曲有力,像是攒了百年的劲头。越往山上走,雾越淡,等到半山腰,天光已经大亮了。周斌的坟在半山的松林里,一座新坟,三年来已经长出些青草。李忠跪下,仔仔细细地把坟前的杂草拔了,又用袖子把墓碑上的尘土擦净,露出“先考周公讳斌之墓”几个字。周信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又坐了很久。他坐的那会儿,李忠就带着延寿在松林边等着,不催他,也不说话。延寿蹲在地上,捡了根松枝拨弄蚂蚁,回头看了那坟前的少年一眼,小声问:“爹,少爷怎么哭也不哭?”“他不哭。”李忠说,“他把眼泪都咽回去了,那是他的孝心。”“那他想太爷吗?”“想。”李忠望着那坟前单薄的背影,声音低下去,“想得没法说。就是因为太想,才连哭都不敢哭,怕一哭就收不住。”延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下了山,天已经过午。日头一高,山里的雾气全散了,道也看得清楚了。可李忠在前面走着走着,忽然觉出不对来——这路,怎么越走越生。他站住脚,四下里望。青石山的道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也能摸出去,可今日这条道,两旁的石头、松树、灌木,都像是换了模样。他分明记得下山时该往东拐,如今东边却是一大片陌生的乱石岗。“少爷,”李忠心里一沉,“咱们怕是迷了路。”周信倒不甚在意,说:“李伯你走了几十年,怎么会迷路?许是绕了远。”“不对。”李忠皱着眉,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倒吸一口气,“不对,这是……这是后山了。咱们怎么走到后山来了?后山从前是猎户都不肯来的地方,说是闹鬼。”“大白天,哪来的鬼。”周信笑了笑,却也没再走。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既来了,横竖也晚了,慢慢寻路回去就是。”他正说着,一抬眼,却怔住了。乱石岗的那头,有一大片太湖石。那些石头生得奇形怪状,高的矮的、瘦的皱的,青白相间,像是有人刻意堆起来的假山,又像是天地自己长出来的。其中最高的一块太湖石下,蹲着一个人。是个女子。素衣,不施粉黛,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正低着头,在石头根下的草丛里掐着什么——是在采野菜。她的手很白,掐野菜的动作却极利落,一节一节地掐进身边的竹篮里。青石山后山,一个独身的女子,在采野菜。李忠的汗毛“唰”地就竖起来了。他刚要开口喊周信回来,周信却已经鬼使神差地,朝那边走了过去。那女子似乎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来。周信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寻常的秋水、春波、杏眼——那些词都不对。那是一双像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般的眼睛。干净,冷,却又透亮,透亮得让你觉得,她望过来的那一瞬,整座青石山的阴影都往后让了让。她望着周信,没有说话。半晌,她先低了头,轻声问:“公子是迷路了吗?”她的声音也像那黑石子,被雨水洗过,清,凉,没有一丝烟火气。“是……是迷路了。”周信回过神,有些赧然,“敢问姑娘,从这里怎么回太平庄?”“往西翻过两道山梁。”那女子指了个方向,“天黑前能到。”“多谢姑娘。”周信顿了顿,又忍不住问,“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后山采野菜?这地方,又偏又荒。”那女子低下头,掐了一把荠菜,掐得很慢。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山中清苦,但没人管我。”就这一句话。没有哭,没有怨,只是平平地说。可周信却觉着,自己心里某处,被这句平平的话轻轻碰了一下。他还要再问,那女子却已经拎着竹篮站起身,往乱石岗深处走了。她走得不快,却转眼就没了影,像是融进了那一片青石与松影里。周信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出了半天神。李忠已经赶过来,一把攥住周信的胳膊:“少爷!你糊涂了!后山哪来的采野菜的姑娘?这地方,猎户都不敢来!”周信却像是没听见。他望着那块最高的太湖石,石头根下还留着几棵被掐过的荠菜茬,青生生的。“李伯,”他轻声说,“方才那姑娘说,从这里翻过两道山梁,就能回庄子。她指的方向,对吧?”李忠看了一眼那方向,又看了一眼周信,心里那股不安,愈发重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那姑娘是人不是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惊着少爷,也怕——惊着那不该惊着的东西。三人默不作声地翻过两道山梁,果然在天黑前回了太平庄。当晚,周信睡得很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一轮清明的新月,冷冷地照着。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响着那句话:“山中清苦,但没人管我。”太平庄的鸡又鸣了。这一夜,周信一夜没合眼。他守着窗,等着天亮,等着那个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再见的人。正是:素衣一顾青山晚,乱石无言野荠香。他日若能重相见,魂销须从今夜长。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回

夜半还坠隔窗语,一诺轻许待天明自从清明那日回来,周信便像是丢了魂。他白日里读书,读着读着,眼睛就从书上溜开,望着窗外发呆。夜里睡觉,更是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迷糊着睡去,天不亮又醒了。这样过了几日,连李忠都看出来了,少爷的茶饭量,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少。李忠心里那个疙瘩,也一天比一天大。那后山采野菜的姑娘,他越想越不对。可他要怎么说?说少爷你看走了眼,那根本不是人?这话,他说不出口,也怕少爷不信。就在这当口,出了件奇事。那是个无风的夜。天上一片云也没有,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能看清地上的砖缝。周信这夜又没睡着,正披衣坐在书斋里,对着烛火发呆。忽然,书斋的窗外,极轻地,“笃笃”响了两下。周信的心猛地一跳。他抬头,就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一个女子的人影。他猛地起身,又不敢出声,只颤着声问:“……谁?”窗外的人没有答话,半晌,却传来一句很轻的话,带着一点笑音:“公子落了东西,我来还你。”周信一怔。他走到窗前,手指头抖着,好一会儿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月光下,站着那素衣女子。她手里托着一块温润的白玉扇坠,正是周信清明那日上山,遗落在乱石岗的。那扇坠是他父亲留下的旧物,他寻了好几日,本已死了心,不想竟在这里。“姑娘……”周信的声音都有些发哑,“你、你怎么知道我家?”那女子没有答,只把扇坠从窗缝里递进来。她的手指擦过周信的掌心,凉凉的,像一块冰。“东西还你了。”她说着,退开半步,月光照着她,她的脸在月色里愈发白,白得几乎透明,“公子早些安睡。”“姑娘等等!”周信急急开口,“你……你住在哪里?后山那乱石岗,那般荒僻,你一个人……”那女子站住了,回头看他。月光下,她那双黑石子般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她没答他的问话,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极轻,像是风掠过水面。“公子,明夜若不下雨,我还来。”说完,她转身便走。她走得极轻,踏在院子的砖地上,竟没有一丝声响,转眼就消失在了院墙的阴影里。周信握着那块扇坠,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那扇坠在他掌心里,还带着一点她指尖的凉意。他这才想起来——方才他问了她那么多话,她一句也没答。她只说,她来还东西;她只说,明夜若不下雨,她还来。这一夜,周信更睡不着了。第二天,他把扇坠揣在怀里,魂不守舍地过了一日。他盼着天黑,又怕天黑。天黑了,却又怕下雨。他一会儿推窗看天,一会儿又坐回书案前,手里的书页,一晚上没翻过几行。所幸,一夜无云。二更时分,那“笃笃”的敲窗声,又响了。周信几乎是跳起来去开的窗。那女子果然立在窗外,还是那身素衣。这一回,她没再走。周信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和她说话,说了很久。说的什么,他后来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们隔着那扇窗,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她问他读过什么书,问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问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她听得极认真,一双黑眼睛在月光里亮着,仿佛他说什么,她都真的在意。周信这一辈子,从没有过这样的夜晚。他从没有这样被人认真地听他说过话。他母亲早逝,父亲又去得早,这三年,他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宅子,心里的话,从没有说出口的地方。可这一夜,他说了。他说着说着,自己都没发觉,声音渐渐带了哽咽。那女子在窗外,静静听着。等他说完了,她才轻轻说:“公子,你是个好人。”周信一怔:“……怎么说?”“好人,就是心里藏着许多话,却不肯让旁人难过的人。”她顿了顿,“就像你,这三年,怕人担心,连哭都忍着。”周信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偏过头,抬起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他从小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那女子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窗外,隔着那扇窗,陪着他。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笑了一声——就是那一笑,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公子,天不早了。”她说,“我该走了。”“你……”周信急急地开口,“你明日还来吗?”她没有立刻答。月光下,她的影子在院墙上静静地立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明夜若不下雨,我还来。”她走了。这一夜,周信握着那块扇坠,一直握到天明。他忽然想,他这一辈子,似乎从没有这样盼过一件事,盼得这样心焦。而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李忠。李忠这几夜,睡得不踏实。他总觉得,院子里有些不对劲。那一夜,他起夜,路过书斋,忽然看见书斋的窗上,映着两个影子——一个是少爷,另一个……李忠的后背,“唰”地就凉透了。另一个影子,不是人。他仔细看了半晌,那影子分明是个人形,可又处处透着不对。人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总该有些实实在在的质感,可那另一个影子,却是轻飘飘的,像是贴在纸上的一层烟,风一吹就要散。更可怕的是,李忠盯了它半晌,那影子竟像是察觉了什么,猛地朝窗子这边“看”过来——不对,影子没有眼睛,可李忠就是觉得,它在看他。李忠吓得一个趔趄,撞在廊柱上,发出了声响。书斋里的灯,猛地灭了。李忠伏在廊柱后,大气也不敢出。他本想大喊一声“有贼”,可不知为什么,那句喊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怕的不是那影子,他怕的是——那影子在少爷的书斋里。他守到三更,四更,直守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天亮时,书斋的门开了,周信走出来,神色竟有些难得的舒展。李忠低着头,叫了一声“少爷”,没有提昨夜的事。他只是望着周信的背影,心里那团疙瘩,越缠越紧。他不敢声张。他怕声张了,少爷恼他;更怕声张了,反倒惊了那东西,教它害了少爷。李忠只能自己守着。他暗暗留心,少爷的茶饭,吃得越来越少了。正是:隔窗一夜三更语,扇坠犹温石畔魂。老仆有心窥魅影,只将疑惧咽回吞。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回

连宵忘倦七夜欢,老仆冷眼请灵符一连七夜。周信活了这许多年,从没有哪一段日子,是这样过的。天还亮着,他就开始等;天黑了,他就把书案上的烛火挑亮,坐在窗前,望着院子,等那个素衣的身影,从月光里走到窗前来。她每夜都来。明夜若不下雨,她还来——她不食言。起初,他们还是隔着窗子说话。后来不知从哪一夜起,周信把窗子整个推开了,她就站在窗边,或者索性倚着窗台,和他说话。再后来,周信竟不自觉地伸出手,而她也没有躲。他们说的话,周信后来几乎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她说她叫胡芸香,随寡母住在山中;她问他许多书里的事,问他青石山下的四季,问他小时候在庄子里都玩些什么。她什么都问,又仿佛什么都知道——她听周信说话时,那双眼睛总是亮亮的,亮得让周信觉着,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她说一声“原来如此”。有一夜,周信到底忍不住,问她:“芸香,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你住在山里,山里又冷又荒,你一个人,不害怕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说:“公子,若我说了来历,你就不让我来了。”周信一怔,竟当真没有再问。他不敢问。他怕一问,她就不来了。他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只当她是山里的一个采野菜的姑娘,只当她每夜都能踏着月光来。七夜过去,周信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他不再蔫蔫的了。白日里,他读书读得神采飞扬,连声音都亮了几分;夜里,他守在窗前,等那一身素衣,眼睛亮得惊人。庄上的人都觉着,周家少爷病了一场,如今这是大好了。只有李忠,觉着不对。李忠的眼毒。他伺候了周家两代人,少爷的底子如何,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少爷如今这精神头,不是好,是亢奋——像一盏灯,烧得太旺了,旺得叫人害怕。少爷的面色,一日比一日差,眼下那片青黑,连脂粉都盖不住,可少爷自己,浑然不觉。李忠悄悄留了心。他又守了几夜,这一回,他看得更清楚了。书斋窗上那两个人影,一个是少爷,另一个,不是人。他看得分明:少爷的影子是实的,落在地上,稳稳的;可另一个影子,轻飘飘的,像贴窗纸的一层烟气,没有一丝重量。更叫李忠心头发凉的是,他数了七夜,那影子,每一夜都来,来的时辰一日比一日晚,却从不爽约。李忠守到第七夜,终于撑不住了。第二天一早,他趁着周信还睡着,悄悄出了庄子,一路小跑,去了迎喜观。迎喜观的王道人,是个只会念几句经、画几道符的寻常道士。李忠找到他,也没敢把话说透,只抹着泪说:“道爷,我家少爷近日像是遇着不干净的东西了,人一天比一天虚,还自己个儿觉不出来。求道爷给道符,镇一镇。”王道人捻着胡子,打量了李忠一眼,画了一道符,交给他:“回去,贴在少爷书斋门口。若是真有邪祟,三日之内,必不敢再近。”“三日?”李忠急了,“道爷,等不了三日啊——”“就三日。”王道人也沉了脸,“老丈,我实话跟你说,你这符,未必镇得住。若是三日之后还不行,你再来找我,我另想别的法子。”李忠揣着那道符,千恩万谢地回了府。他把符仔仔细细地贴在书斋的门楣上,又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不妥,又揭下来,换了个更显眼的地方贴上。他贴完,退到院角,远远望着那书斋门楣上的一张黄符,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可不知为什么,他望着那张符,总觉得它轻飘飘的,像是镇不住什么。正是:七夜灯前魂已醉,一符难镇枕边温。老仆有心窥魅影,只将符纸护痴魂。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回

撕符怒对旧时仆,问妖一答定三生这一夜,周信回来的比往日早了些。他进门时,一眼就看见了门楣上那张黄符。他站住了。李忠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少爷。他看见周信盯着那道符,看了很久。然后,周信伸出手,一把将那张符撕了下来,撕得粉碎。李忠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底。“少爷——”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周信回过头。月光下,他望着李忠,那眼神,是李忠从没见过的。周信从小性子温,从没对下人红过脸,可这一眼,李忠却觉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李伯,”周信的声音很轻,却稳,“这符,是你贴的?”李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少爷!”他伏在地上,老泪纵横,“老奴是怕啊!老奴伺候了老太爷一辈子,又看着少爷长大,少爷要是有个闪失,老奴怎么对得起老太爷在天的英灵——少爷,那姑娘,她不是人啊!”周信没说话。他站在月光里,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撕碎的符纸,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李伯,你看着我长大的。”“是……老奴看着少爷长大的。”“那你再看我一次。”周信说,“看一次,看她是不是害我。”李忠抬起头,望着周信。他张了张嘴,想说“她就是害你”,可那些话,在周信那一双眼睛面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少爷的眼睛里,没有糊涂,没有痴迷,只有一种——他看得清清楚楚的,清醒的、固执的、要命的执念。李忠伏在地上,老泪纵横,一个字也说不出。当夜,周信回到书斋,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等着。三更时分,那个素衣的身影,还是来了。她立在窗外,望着周信,月光照着她,她的脸白得像初雪。周信望着她,忽然开口:“芸香,你是妖吗?”她没有立刻答。月光下,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周信几乎以为她不会答了。然后,她极轻地点了点头:“是。”周信没有动。他望着她,又问:“那你还来吗?”她也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你让我来,我就来。”周信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她那双像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般的眼睛,忽然,他说:“来。”——卷一终。正是:灵符撕作窗前屑,痴语灯前一诺温。纵是山中千年魅,偏将魂梦许黄昏。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卷二

孽第五回

入秋咳血医云耗,妖袖一挥扇道人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入了秋。青石山的秋,来得早。入秋那日,山上的栌叶一夜之间红了,红得惊心。周信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一片火似的红叶,忽然觉着,胸口一阵发闷。他咳了一声。那一声咳,起初只是寻常。可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入秋后不到半月,周信竟咳出了血——那血,落在他白色的手帕上,鲜红的一团,触目惊心。李忠吓得魂飞魄散。他忙不迭地请了郎中。郎中姓杜,是太平庄上唯一的大夫,行医三十年,见过的病不计其数。杜郎中诊了脉,又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把李忠叫到外头,压低了声音:“老丈,这不是病。”“不是病?”李忠一愣,“那是什么?”“是耗。”杜郎中说,“公子的脉象,底子是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抽他的精血。这脉我摸过,不是病,是耗——耗尽了,人也就完了。老丈,恕我直言,公子若再这样下去,只怕熬不过这个冬天。”李忠腿一软,差点跪下。他回到院里,越想越怕,越想越恨。他恨自己没用,也恨那不该来的人。他咬着牙,又去了迎喜观。这一回,王道人也看出事态严重了。他请了符,又亲自出山,跟着李忠回了太平庄。王道人提着桃木剑,在周家院中布了一个小小的法坛。他焚了香,念念有词,正要把那符贴到周信书斋门口——忽然,一阵风起。那风来得毫无征兆,院中的落叶“哗”地卷起半天高。周信书斋的窗子“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素白的人影,从窗里闪出来,也不见如何作势,只一挥袖。王道人的桃木剑“喀”地断了,连人带坛,被那一袖子扇得飞起来,直直地摔出墙外,半晌爬不起来。李忠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幕,后背的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那素衣的女子——胡芸香——立在书斋门口,望着摔出墙外的王道人,又望着李忠,淡淡地说:“老丈,你不用怕。我若要害你家公子,早就害了。”“你、你……”李忠又惊又惧,话都说不利索,“你既然不害他,为什么还要耗着他!”胡芸香没有答。她转身,进了书斋。书斋里,周信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连唇色都没了。胡芸香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不知从哪里采了些药草,细细地捣了,喂到周信嘴边。周信迷迷糊糊地,把那药咽了下去。他喝了些,面色竟缓过来一些,不再那样吓人了。李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看得出来,那女子,是真的不想让少爷死。她采药、捣药、喂药,动作极轻极细,像是怕碰碎了少爷。可李忠也看得分明——那药,只能续着少爷的命,却不能治好少爷的病。她不喝药,少爷就好些;少爷要是不喝那药,立刻就会坏下去。李忠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后背又是一阵发凉。这女子,她不想让少爷死。可她也,没让少爷活。她就这样吊着少爷的命,一日,一日,又一日。像是养着一盏灯,不叫它灭,也不叫它烧得太旺。“她不想他死,但也没让他活。”李忠在心里,反复地念着这一句。他望着那素衣的女子,心里那团又惊又怕的疙瘩,忽然又添了一层,说不出的寒。那一夜,李忠坐在廊下,一夜没合眼。他望着书斋里那一点灯火,望到天明。他想,他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正是:一秋咳血灯将尽,半碗药汤续寸魂。袖底风雷惊老仆,眼前生死两难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六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