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暖是被一盆凉水泼醒的。
水珠子从睫毛滴下来,流进脖子里。她睁开眼,看见一张中年女人的脸,颧骨高,眉毛画歪了,左边比右边高。女人手里的搪瓷盆磕了边,露着黑铁皮。
“还睡!赵家来话儿了,下月初七过门!你倒好,搁这儿挺尸!”
宋知暖愣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瘦,年轻,指甲缝干净。左手食指第二关节该有一片淡褐色的小疤,大学时酒精灯烫的,跟了她十年。现在没了。
“几号了?”她哑着嗓子问。
“九月三号!睡傻了?”
九月三号。宋知暖脑子里浮起昨夜电脑屏幕的日期,九月三号,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但那是2024年。她掐了下大腿,疼得吸气。不是梦。
女人把盆往床头柜一顿,转身下楼,嘴里骂:“养你这么大,该给家里出力了。”木楼梯咯吱咯吱响。
宋知暖坐起来。房间窄,一张硬板床,旧衣柜,课桌。窗户半开,外头一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黑。巷子里有女人在搓衣服,谁家的鸡拖长嗓子叫了一声。
1995年。她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手腕,多了一只青白玉镯,不凉不烫,像生了根。前世她从不戴镯子。这东西有细纹,在光下像血管延伸。她不知道哪来的。这身体不是她的。一个也叫宋知暖的十八岁姑娘,没妈,有继母,马上要被换彩礼嫁出去。
课桌抽屉里有张黑白照片。年轻女人,圆脸短发,笑得很腼腆,怀里抱着扎小揪揪的女孩。原主的妈。
楼下又喊了:“死丫头,下来!”
宋知暖洗了把脸。墙上旧镜子裂了一条缝,像道小闪电焊在那里。镜里是张陌生的脸,瘦,下巴尖,眼尾微挑,左眉尾有颗淡褐色的痣。她按了按脸,皮肤薄而烫。
堂屋里坐满了。矮胖男人,蓝灰中山装,扣子扣到脖子根,热得脑门冒油。旁边一个更老的女人,头发油亮,手边竹篮里支棱着几卷红布。宋大海靠墙坐着,手里搓根没点的烟。王翠芬站门口,脸上堆笑,手里摇着蒲扇。
“这就是知暖吧?”老女人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估牲口斤两,“模样不错,就是太瘦了。得养养。”
“听见没?多吃点饭。”王翠芬拍她肩膀,假亲热。
宋知暖没说话。她发现宋大海一直没看她,盯着那根烟,像要看出花来。
“来,抬手。”老女人抖开红布。宋知暖退后半步,被一把拽住胳膊。老女人手劲大,像钳子。布料气味发酸。
“赵家那儿子,腿不好。没大毛病,走路不利索。你嫁过去,多照顾着点。女人嘛,图个安稳。”
“我不嫁。”
三个字,轻得像说“我不吃了”。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量衣服的手停住。王翠芬的笑僵在脸上。宋大海终于抬头,飞快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你说什么?”王翠芬声音拔高。
“我不嫁。”宋知暖又说一遍,抬起眼睛直视她,每个字都咬得清。
量衣老太太讪讪收手,扭头看王翠芬。王翠芬朝宋大海使眼色。宋大海站起来,烟掉地上,弯腰捡,裤腰带把腰上肉勒出印。
“知暖啊,赵家条件……”他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
“条件好,你去嫁。”宋知暖说。
宋志远从后门探出脑袋,咯咯笑。王翠芬抄起扫帚赶他:“出去!”
然后她转过来,步步逼近。脸涨红,额角青筋跳。宋知暖以为她要动手,已经准备躲。但王翠芬没打,站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嘴里一颗镶银的牙。声音压低,又硬又细:“你不嫁?你拿什么不嫁?你妈死了,你爸没用。高中没毕业,你能干什么?你不嫁,想让全家人饿死?”
宋知暖攥紧手。她确实不知道。没本钱,没门路。1995年没有网络和直播带货。她前世的广告策划经验在这小县城没处使。
王翠芬看穿她犹豫,语气缓下来:“女孩子嘛,嫁好人家是福气。赵家儿子腿不好,但有房有地,彩礼三千。三千块,够你弟把初中读完。”
宋明川。十五岁,成绩全年级前三,但王翠芬早说家里没钱,明年不让他上了。如果她嫁了人,这弟弟就完了。
“明川呢?”宋知暖问。
“上学去了。”宋大海接一句,声音低得像认错。
“他不能辍学。”
王翠芬笑了:“你都要嫁人了,还管他?家里哪有钱供他?你要有本事,自己供啊。”
宋知暖沉默了。这个账怎么算都算不赢。三千块,一个十八岁女孩短时间内拿出来,几乎不可能。
除非手腕上这只玉镯真有什么特别。
她碰了碰镯子,温度升高了些,像被体温烤暖。
“一个月。”她开口,像谈合同,“给我一个月。我还三千。这之前,赵家的事不要定。”
王翠芬又要发火,被宋大海拦了一下。宋大海眼神发虚:“你要做什么?”
“还没想好。”这是实话。
王翠芬把蒲扇往桌上一拍,扇子跳两下掉地上。她没捡,盯着宋知暖,像盯一个突然不认识的人:“一个月就一个月。到时候拿不出钱,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转身上楼。宋大海嘴巴张了张,叹口气,背手出了堂屋。
宋知暖一个人站在堂屋中央。旧挂钟滴答滴答走。
她走到天井里。青石板缝里钻着野草,墙根一株小野花,淡紫花瓣被太阳晒蔫了。
“知暖园。”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
玉镯突然烫起来。
烫得她差点叫出声。眼前一黑,像被人推了一把。掌心浮起一小片灰白光,很快填满视线。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掉进了完全陌生的地方。脚下是黑色泥土,软而湿润。空气里青草味浓得像下过雨的清晨。
下一秒,她回到天井。阳光正烈,影子短短投在石板上。玉镯还热,但没那么烫了。她低头看,镯子内壁有极细的字,小得像芝麻。
她只勉强看清三个字。
“三滴泉。”
身后“砰”一声,门被推开。宋知暖回头,一个瘦高男孩站巷口。旧书包带一长一短,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黑瘦。
“姐。”他喊,声音带喘,“你是不是要嫁人了?”
宋知暖没回答。这男孩的脸让她想起前世一个远房表弟,少年特有的紧绷和倔强,像张拉满的弓。
“你说话啊。”宋明川走近,书包滑下肩膀也不管,“姐,你别嫁。我出去做工,不上学了。咱们一起挣钱,把彩礼退了。”
他眼眶红了,没掉泪。嘴唇抿成线,把所有情绪关在里面。
“你不上学,能干什么?”宋知暖问。
“我去码头扛包。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我们两个一起,总能攒够。”
“明川,你这双手是拿笔的。别用它扛包。”
“可我不能看着你——”
“谁说你不能看着我?”宋知暖走到他面前,把他书包袋往肩上提了提。书包很轻,轻得不像初中生的。她猜里面除了几本书,什么都没有。“你看着我。看着我怎么把这个家掰过来。”
“姐,你哪来的钱?”
“还没挣到。”宋知暖说,“但你在学校好好读书,我就能安心挣钱。”
宋明川眼泪终于掉下来,安静地流。他用手背一抹,脸上留下红印子。
“别哭。先去洗把脸。嘴上都起皮了,没喝水吧?”
宋明川吸了吸鼻子,转身跑进屋里。书包在**后面一颠一颠。
宋知暖站巷口,看太阳西沉。玉镯温度降下来,变得像块普通石头。她抬手腕对着光,青白色里隐约又见了那片黑土,一瞬就散,像水面涟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三滴泉”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明天起,不能躺床上等水泼脸了。
风从巷子那头吹来,谁家炒辣椒,呛得她打了个喷嚏。手背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黑泥,细,软,像刚翻过的土。凑近闻,有股甜丝丝的味道。
她回头看了眼屋子。王翠芬站楼梯口,阴着脸。
宋知暖没躲,偏头朝屋里喊:“明川,晚上想吃什么?”
“姐,我想吃你炒的土豆丝!”声音闷闷的。
“行。”
她往厨房走。经过堂屋,那盆泼她的水还在地上,水面映出她瘦生生的脸。她跨过去。
厨房暗。她拉灯绳,黄光散开,照出灶台油渍。她舀水洗锅,水凉得手关节发酸。灶膛柴火燃起来,烘得脸发烫。切土豆丝,刀工不好,有粗有细。宋明川溜进来,蹲在灶前看火,火光把他泪痕映得暖烘烘的。
“姐,你手腕上是什么?”
“镯子。”
“以前没见你戴过。”
“最近戴上的。”她低头看了眼玉镯,“你别碰。”
“为什么?”
“不为什么。吃饭前洗手。”
“哦。”宋明川应着,眼睛还盯着她手腕。火光照进他眼睛,像两粒跳动的小星子。
油热了,土豆丝倒进去,滋啦一声,白烟腾起,呛得宋知暖偏头。翻炒几下,盐放多了。她夹起一根尝,咸得发苦。想重炒,土豆没了。倒半碗水冲淡,撒了把葱段。
端上桌。宋明川吃得很急,像饿了几天。宋知暖慢慢扒饭。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老挂钟滴答滴答,比他们话都多。
宋知暖把最后一筷子土豆丝夹给他,起身收碗。洗碗时,宋明川从背后小声说:“姐,你别嫁。”
她没回头,望着窗外。天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在远处亮着,一团昏黄,小虫绕着打转,有的一扑上去就“啪”地掉下来。
“去写作业。”她说。
宋明川站了几秒,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响。
宋知暖擦干手,走到天井里。夜空深蓝,几颗星星稀落。隔壁收音机在放《茉莉花》,声音软绵绵,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低头看玉镯,夜色里微微发亮,像吸了月光。指尖摩挲内壁刻痕。
三滴泉。
到底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也不打算今晚想破头。这镯子和那些突然涌上来的记忆一样,还没真正属于她。一样一样来。先弄明白自己是谁,再弄明白自己能干什么。
夜风从巷口吹来,又湿又凉。她回了屋,轻手轻脚上楼。木楼梯咯吱响。推开房门,没开灯,躺回床上,盯着房梁上一张蛛网。蜘蛛趴在中间,一动不动。
毯子拉到下巴,闭眼。耳边的蚊子又来了。
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转。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年轻身体比脑子倔。没多久就沉了下去。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那盆还在堂屋地上,明天得收掉。别让王翠芬再拿来泼她。
窗外,老槐树叶子沙沙响。月亮爬到窗格上,像把一小片白光放在她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