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桂花嫂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一排兔笼。
她正在给兔子添草。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春杏,你咋来了?”
我把交售联和收购单递给她。
“桂花嫂,你帮我看看。这批毛,你卖的是啥价?”
她擦了擦手,接过单子。
看了半晌,她的脸色变了。
“春杏,你这单子不对。”
“咋不对?”
“同一批毛,同一等,我卖的是这个价。”
她伸出三根手指。
“你单子上的价,少了三成。”
“秤也不对。我交了三十八斤,你记的四十二斤,单子上只写三十二。”
“你咋记得这么清?”
“我男人在收购站帮工。他回来说,赵德发最近跟王满仓喝酒喝得勤,关着门算账。”
“他还说啥?”
“他说,王满仓最近手头宽,还了赌债。”
“他还说,赵德发最近见了王满仓,都绕着走。”
“这俩,肯定有事。”
“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就好。”
正说着,她男人回来了。
看见我,他脸上的笑收了。
“春杏来了。”
“老李,你回来的正好。春杏的单子,是不是被改过?”
老李把锄头往墙边一靠。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他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桂花嫂压低声音。
“春杏,你别怪他。他胆子小。收购站的活,是他托人找的。”
“我不怪他。”
“桂花嫂,你愿不愿意给我作证?”
她一下就慌了。
“不行不行。”
“我男人还在收购站干活。我要是作证,他的饭碗就砸了。”
“你不用出面。”
“你把单子借我抄一份。我不说你的名字。”
她犹豫了很久。
“春杏,不是我不帮你。”
“王满仓那人,心黑。他要是知道是我,敢往我家兔笼里下药。”
“我不说你的名字。”
“你抄完就还我。”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张交售联。
“你抄吧。”
“别让人知道是我。”
“你放心。”
我趴在炕桌上,一笔一笔抄。
抄完,我把她的单子还给她。
“桂花嫂,这份情,我记着。”
她送我到门口,小声说:“春杏,你小心点。王满仓那人,啥事都干得出来。”
我把抄件交给老马。
老马看了半天,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不是称错了。是有人改了单。”
“我明天去县里,调统计联。”
当天夜里,赵德发来了。
他提着一个布包,进了门,把布包放在桌上。
“二百块。”
“你把案子撤了。”
“以后你的兔毛,我按一级收。”
我把布包推回去。
“赵德发,我的兔场靠的是兔子,不是靠你。”
他的脸沉下来。
“李春杏,你别不识抬举。”
“收购站不收你的兔毛,你的兔子只能烂在笼里。”
“你敢。”
“我敢不敢,你心里清楚。”
“你试试。”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去年在信用社借的贷款,今年还想不想续?”
“贷款我按时还,不劳你操心。”
“行。你等着。”
他抓起布包,走了。
我插上门,回到屋里。
妞妞已经睡了,怀里抱着那只布兔子。
我坐在炕边,听着外面的风。
半夜,我被一声响惊醒。
像是院墙上的土块掉了。
我坐起来,听见院子里有脚步。
张婶睡在后屋,她也醒了。
“谁?”
没人应。
我披上棉袄,摸到门边。
月光底下,一个黑影正从院墙上翻下来。
他直奔堂屋,推开门,伸手去摸炕席。
“抓贼!”
张婶喊了一嗓子。
黑影抓起炕上的蓝布包袱,转身就跑。
张婶扑上去,被他一把推倒。
我抄起门后的扁担,追出去。
黑影已经翻过墙,消失在巷子里。
隔壁的灯亮了。
有人开门问:“咋了?”
“有贼!”
几个人拿着手电出来,在巷子里照了一圈,什么也没照见。
我回到屋里,手还在抖。
炕席被掀开了,蓝布包袱不见了。
张婶坐在地上,捂着腰。
“春杏,是王满仓。他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我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张婶吓坏了。
“春杏,你咋了?”
“包袱里没有原件。”
“啥?”
“原件我下午都给老马了。包袱里只有账本和抄件。”
张婶松了口气,又疼得咧了嘴。
“这贼,真是造孽。”
我给她倒了碗热水,让她先躺下。
妞妞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
“妈,咋了?”
“没事。有贼,跑了。”
“我怕。”
我把她抱回屋里。
“不怕。妈在。”
老马来得很快。
他打着手电,在院墙根下照了半天。
墙根下,有一个压扁的大前门烟盒。
烟盒上撕了一个角。
“王满仓抽的,就是这个牌子。”
老马把烟盒装进一个纸袋。
“明天,去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