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裴晏如的生活开始出现各种细微的崩塌。

他习惯了回家有熨烫平整的衬衫，现在只能从衣柜里随便扯出一件带着褶皱的。

他习惯了应酬后有一碗恰到好处的醒酒汤，现在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厨房发火。

他以为钟嘉音是解语花，能陪他谈论量子力学和金融市场。

可当生活回归柴米油盐，钟嘉音那极快的语速和高高在上的姿态，只让他觉得吵闹。

“晏如，这件衣服要手洗，你家保姆怎么还不来？”

“晏如，这咖啡豆味道不对，你去换个牌子吧。”

钟嘉音的抱怨每天都在公寓里回荡。

裴晏如忍无可忍地将手里的文件砸在桌上。

“钟嘉音，你没长手吗？不能自己弄？”

钟嘉音愣住了，随即委屈地红了眼眶。

“晏如，你怎么对我发脾气？以前微吟姐在的时候，这些事哪需要**心......”

“别跟我提她！”

裴晏如烦躁地打断她，抓起车钥匙摔门而出。

直到坐在车里，他才发现，自己居然鬼使神差地开到了老城区。

他记得那个地址。

那个他曾经嘲笑过无数次，觉得配不上他身份的破旧工作室。

工作室里，我正坐在放大镜前，进行最后一步组装。

这是一个极其昂贵的古董座钟，客户是一位低调的收藏家。

因为之前被庸医修坏了齿轮，才辗转送到我们这里。

门外的风铃响了。

我没有抬头，依然屏息凝神，用镊子夹起比头发丝还细的游丝。

“欢迎光临，随便看。”秦叔在旁边招呼。

来人的脚步声很重，带着明显的怒意。

他在我的工作台前停下。

阴影挡住了我的光线。

“沈微吟，你闹够了没有？”

裴晏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他惯常的命令口吻。

“立刻收拾东西跟我回家。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找那份文件找了多久？你是不是故意把文件藏起来报复我？”

我的手稳如磐石，游丝准确地卡入凹槽。

我没有理他。

这本来就是一个需要极度专注的工作，容不得半点分心。

更何况，他现在的叫嚣，在我听来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沉闷且无理。

裴晏如见我完全当他不存在，怒火更盛。

他伸手就要去抓我的胳膊。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装什么聋作哑！”

“啪！”

秦叔手里的戒尺狠狠敲在桌面上，挡住了裴晏如的手。

“这位先生，我们这里是修钟表的地方，不是你耍威风的菜市场。”

老秦头也不抬，语气冷硬，“再动手动脚，我报警了。”

裴晏如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老秦。

他冷笑了一声，收回手。

“沈微吟，这就是你找的靠山？一个修破钟的老头？”

他看着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眼里满是鄙夷。

“你宁愿在这种散发着霉味的地方当学徒，也不愿意回去当裴太太？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

轻轻转动发条，座钟内部发出极其规律、清脆的“滴答”声。

那是机械复活的心跳。

我慢慢地抬起头，摘下放大镜。

目光平静地迎上裴晏如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裴先生。”

我一字一顿地开口，语速依旧不快，但字字清晰。

“第一，文件在你书房右边第二个抽屉的夹层里，你自己没长眼睛。”

“第二，我已经不是裴太太了。戒指我还给你了。”

“第三，你挡住我的光了，麻烦让让。”

裴晏如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似乎不敢相信刚才那番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以前的我，遇到这种场面只会结巴，只会沉默。

可现在，我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毫不退让。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钟嘉音踩着高跟鞋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晏如！我总算找到你了！”

她看了一眼这简陋的环境，立刻捂住了鼻子，满脸嫌弃。

“哎呀，这什么地方啊，灰尘这么大。晏如，今晚可是有重要的慈善拍卖会，路易斯先生也会在，我们得赶紧去准备了。”

她走过来，亲昵地挽住裴晏如的胳膊，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微吟姐，真不好意思，晏如最近太忙了，脾气有点不好。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可以来找我，我给你介绍个保洁的工作，总比在这里修破铜烂铁强吧？”

她用极快的语速说着，还特意夹杂了几句法语，以此来彰显她的优越感。

我看着她那副小丑般的姿态。

慢慢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机油。

“钟**。”

我看着她，用比她更纯正、更地道的法语回了一句。

“你的语法错了，是保洁，不是垃圾回收站。”

钟嘉音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见鬼了一样。

“你......你怎么会说法语？”

我慢条斯理地将抹布扔进垃圾桶。

“我反应慢，不代表我是文盲。你们聊量子力学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太浅显，懒得插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