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半个月后裴承渊能站起来了。
暖阳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面上，那根旧木拐静静倚在床头。
我站在他面前，双手悬在半空，随时准备扶住他。
他双手撑住床沿，将双脚缓缓放平踩实地面，修长的身躯一点点向上站起，松开撑着床沿的手，抬头看我。
我咧嘴笑着往后退开两步：“能走吗？”
他朝我稳稳迈出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阿满原地跳起来哭喊：“好了！好了！我哥真能走了！哥好了！”
裴承渊稳稳走到我面前停下，我抬起头望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男人，眼眶已经红了。
他伸出双手，把我两只悬在半空的手紧紧握进掌心。
“照雪，我走过来了。”
“走得真稳…真好。”
我终于能带他走在村道上了。他不必再撑着拐杖坐在窗前听院子里的动静，不必在我进山时只能守着一扇门。
我们一起走过田埂，他自然地伸手与我十指紧扣。
做完这一切，我开始琢磨一百亩地要怎么种。
韩老山带着七名帮工等在田头，我掀开板车上的草席，单手把新犁拎下车。
帮工们蹲下打量弯曲的辕木，满脸狐疑。
我拍了拍犁把：“曲辕犁，特意让铁匠赶的，省力，掉头也方便。”
韩老山套好牛，我掌住犁把吆喝一声，铁铧切进泥土，草根被翻起，一道新沟直直向前延伸。
帮工们追着看，连声叫好，但真正要命的不是犁地。
是大旱来了。
半个月滴雨未下，上游山涧彻底断流。河床裂开寸许宽的缝，田垄里刚冒尖的幼苗叶片打蔫卷曲。
韩老山提着空水桶从河床跑回田头，满头大汗。
更糟的是，姜福禄把破庙后山的黑龙潭水洼围死了。
粗木桩栅栏，两个泼皮抬着粪水桶悬在水洼上方。
姜福禄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头上抽旱烟：“一桶水二两银子！想浇地，拿地契来换！”
围观的村民纷纷转头劝我服软，里正拄着拐叹气说保命要紧。
我站到田头西北角一棵老旱柳下，这棵柳树根须极深，叶子居然还泛着绿。
我蹲下身拔起一丛野草，露出底下微微发潮的暗土。
两山夹一沟，雨水雪水全往这片扇形洼地底下渗。
旱柳根深喜水，底下必有暗河。
我一脚跺在地面上：“就在这儿！把底下的水抽上来！”
裴承渊站在我身侧，低头看着那片潮土。
我说要打冲击顿钻，三脚巨木为架，借滑轮省力，将百斤精钢钻头悬吊提起，再松绳借坠力反复顿击碎石，以楠竹衔接成管深入地下。
他听完，看着我用炭条在纸上画的图，手指顺着墨线点过滑轮与竹管连接处，拿毛笔在侧面补上几处榫卯卡扣与配重刻度。
“此处加一道铁箍榫卯，坠力可增三成；竹管相连处以火烤生漆封口，方能滴水不漏。”
“行啊大账房，连这都懂？”
他直起身，低头看我，把图纸折好。
“略通皮毛。”
三角井架立起来了。
我扛着百斤精钢钻头放进井架中央，地面一震。
围观的村民哄堂大笑，姜福禄摇着蒲扇扯嗓子嚷嚷装神弄鬼。
我握紧绳索暴喝开砸，钻头从半空一次次坠落，顺着竹管砸进干裂的土地。
三天三夜，钻头砸到五丈深，撞上了整块铁青石。
四个拉绳的帮工虎口震裂摔倒在地，提上来的全是干石粉，连泥星子都没有。
姜福禄一家端着水碗走到田埂边，故意把半碗水倒在干土里。
帮工乙握着麻绳的手垂了下来，村民们叹气摇头。
阿满趴在竹管上往下喊，只有沉闷的回音。
他转过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把汗巾扔在地上，挽起袖口，走到主绳前。
双手握住碗口粗的麻绳，双腿扎稳马步，暴喝一声，单凭两百斤的力道将百斤钻头拉高两丈再松手。
一下，十下，百下，手掌磨破渗出鲜血，染红了粗麻绳。
阿满哭着拿布条给我包手，孟春婆抹着眼泪往火堆里添柴。
裴承渊大步冲上来，双手握住我染血的手掌上方，与我一同拽住麻绳。
“你腿刚好，起开！”
“你既信这底下有水，我便信你，夫妻一体，我陪你砸。”
阿满扑上来抱住绳尾哭喊，韩老山眼眶通红抓住副绳，帮工们全扑了上来。
天光放亮，我贴着竹管井口侧耳听，地底深处，低沉轰隆闷响。
我拉着裴承渊死死拽住麻绳提到最高处。
“最后一下，给我破！”
百斤钻头轰然坠入井底。
咔嚓，轰隆隆。
岩石崩裂，整个田头地面震颤。
井口竹管内涌出极强气流，将碎石尘土吹上高空。
下一秒一道碗口粗的银白水柱从竹管井口喷涌而出，冲上三丈高空，化作漫天水花洒向干涸的大地。
水花浇了姜福禄满头满脸。
韩老山扑进水花里仰天高呼。
阿满在水雨里蹦跳欢呼。
漫天洒落的水幕中，我拄着木架畅快大笑。
裴承渊站在水花里，任由清凉井水打湿衣衫，眼底满是震撼。
他说过的话，后来我一直记得。
他说：寻水脉、造神机、破顽石，她不光有拔山神力，这份眼界与胸怀，世间男儿谁人能及。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眼下我只关心三丈高的水柱从竹管井口喷涌而出，顺着挖好的引水渠哗哗流进干裂的百亩田垄。
打蔫卷曲的土豆苗和红薯藤被甘泉浸润，叶片迅速舒展挺立。
然后我转头看向姜福禄一家。
姜耀宗拄着拐往后退。
我拔出开山刀大步走到他面前，刀尖指地：“三天前是谁放屁说，老娘要是打出水来，就把地上的干泥当场吃下去？”
阿满弯腰抓起一块干土块跑到姜耀宗面前，高高举起。
周围村民哄堂大笑，姜耀宗脸色涨成猪肝色躲到田秀兰身后。
我冷笑一声，抬脚踢翻姜福禄带来的空木桶：“你们破庙旁那个狗尿苔水洼，留着自己慢慢喝吧。”
转身环视全屯百姓，“我说过的话，吐口唾沫是个钉！韩叔、阿婆和替我家干活的帮工井水随便挑，屯里乡亲，只要排好队不闹事，全都免费打水，一文钱不要！”
“唯独你们大伯一家，这口井，半滴水都不给你们沾，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