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系统崩了四次。我以为是服务器扛不住千万考生的焦虑。
直到页面刷出来——总分:7分。我女儿,程糖糖,语文2分,数学3分,英语2分,
理综0分。她站在我身后,搂着那个染着黄毛的混,笑得像刚赢了一场战争:「爸,爽不爽?
你不是最爱面子吗?我让全小区都知道,程卫国的女儿,是个废物。」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7」,十八年的心血,十八年的命,全烧成了灰。好。
既然你选择了自毁,那我成全你。你说我最爱面子。对。可我最爱的,从来不是面子。是你。
现在你亲手把这份爱,烧成了灰。那就别怪我,不再回头。当晚,我把房子挂了出去,
存折、房产证、公司股权,全部转移。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一个行李箱出了门。她想要自由?
我给。给到底。1我叫程卫国。四十五岁,开了一家建材公司。不大,一年流水两三百万,
够吃够喝。在我们小区,我算是个体面人。有房有车,有公司,有个读高三的女儿。
邻居见了我,都叫一声「程总」。我爱面子。这一点,我承认。男人活在世上,
不就图个脸面吗?过年亲戚聚会,谁家孩子考了第一,谁家买了新车,
谁家升了职——茶杯一端,话里全是比较。我从不输给别人。至少,在糖糖出事之前是这样。
可我这辈子最大的脸面,不是公司,不是房子。是程糖糖。她小时候,粉粉糯糯的,
扎两个小辫子。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每次我下班回家,她都扑过来,
抱着我的腿喊:「爸爸!爸爸!」小短腿蹬蹬蹬,跑得飞快。撞进我怀里的时候,软软的,
暖暖的。那时候我觉得,再累都值了。她妈走得早。糖糖五岁那年,她妈跟人跑了。
跟一个做服装生意的男人。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只留了一张纸条:「卫国,我对不起你。
」「糖糖留给你。」「别找我。」我捏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糖糖抱着我的腿,
仰着头问:「爸爸,妈妈呢?」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妈妈出远门了。」
「过一阵就回来。」她信了。她等了三年。三年后,她不问了。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个洞。
那个洞,我一直想补上。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给她扎辫子,给她开家长会,
给她辅导作业。她发烧,我半夜背她去医院。她被同学欺负,我去找老师理论。她想学钢琴,
我咬牙买了架二手的。十八年。我把所有的体面,都给了她。我以为,
她会长成一个让我骄傲的姑娘。我以为错了。2程糖糖的变化,是从高二开始的。
先是成绩下滑。从班级前十,掉到中游。从中游,掉到倒数。老师给我打电话:「程先生,
糖糖最近上课走神,作业也不交。」「您在家多关注一下。」我说好。晚上我等她回家,
想跟她谈谈。她回来得很晚。身上有烟味。我问:「你抽烟了?」她说:「没有。」
我说:「糖糖,爸爸不傻。」她翻了个白眼:「你烦不烦!」「天天成绩成绩!
你眼里只有成绩吗!」我说:「爸爸是为你好。」「为我好?」她冷笑,
「你是为你自己的面子好!」「你就是想让我给你长脸!」「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我愣住了。长脸?我供她吃,供她穿,供她上学,是为了让她给我长脸?后来我才知道,
她认识了那个黄毛。黄毛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染一头黄毛,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
骑个改装摩托,天天在校门口晃。穿着破洞裤,戴着大金链子。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程糖糖跟着他,学会了化妆,学会了逃课,学会了抽烟。有一次我撞见他们在楼道里接吻。
我气得发抖,把糖糖拽回家。「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她甩开我的手:「我十七了!我有自由!」「你管得着吗!」「你管得了我妈跑,管不了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口。她妈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伤疤。她知道。她还是说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抽了一整包烟。烟灰缸满了,我又倒掉,接着抽。我在想,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想不出来。我给她买最好的衣服,送她上最好的学校。我加班到凌晨,
就为了多赚点钱,让她过得好一点。我从不在她面前喊累。我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换来的是什么?「你管得了我妈跑,管不了我。」我掐灭最后一根烟。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可我心里的天,黑了。3高三那年,我求过她。求她好好读书。
求她别跟那个黄毛来往。求她,给自己留条路。她不听。我找了班主任,找了心理老师,
找了她的小姨。没人劝得动。班主任说:「程先生,糖糖这孩子,其实聪明。」
「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您多陪陪她。」我说:「我陪了十八年了。」
心理老师说:「青春期的孩子,叛逆是正常的。」「您别逼太紧。」我说:「我不逼她,
她就飞了。」她小姨说:「哥,孩子大了,随她去吧。」我说:「随她去?她才十八岁!」
「十八岁怎么了?你当年十八岁,不也不听话?」我无话可说。高考前一个月,
她把书全撕了。撕得很碎,扔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纸雪。我蹲在客厅,一页一页捡。
捡得很慢。因为每捡一页,心就疼一下。那些书,是我一本一本买的。那些笔记,
是她一笔一笔写的。现在,全成了碎纸片。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我:「爸,你捡什么?
」「反正我也考不上。」「你不是要面子吗?」「我偏不给你。」我抬起头,看着她。
这张脸,小时候叫我爸爸,叫我心都化了。现在这张脸,满是嘲讽,满是恨。眼睛里,
没有一丝温度。我说:「糖糖,爸爸哪里对不起你?」她想了想:「你哪里都对不起我。」
「你生下我,就是对不起我。」「你没给我一个完整的家。」「你让我从小没妈。」
「你逼我读书,逼我上进,逼我给你长脸。」「你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自由。」
「你给过吗?」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自由。她想要的自由,是什么?跟黄毛混,
抽烟喝酒,考零分?那就是她的自由?那天晚上,我没睡。客厅的灯,亮了一夜。
我想了一夜。想她小时候的样子。想她第一次叫我爸爸。想她考一百分时,
举着卷子扑过来:「爸爸你看!我考了双百!」想她生病时,搂着我的脖子说:「爸爸,
我难受。」想她第一次上台表演,穿白裙子,扎蝴蝶结。想她得了三好学生,抱着奖状笑。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过到最后,只剩下一个「7」分的页面。
和一句「你生下我,就是对不起我」。好。你要自由,我给。4查分那天,系统崩了四次。
我以为是服务器扛不住千万考生的焦虑。全国一千万考生,同时刷分,服务器能不崩吗?
我等了两个小时。手心全是汗。说实话,我不指望她考多好。她底子被拉下了,能上个大专,
我就知足了。可我心里,还是存着一点幻想。万一呢?万一她超常发挥呢?万一她良心发现,
好好考了呢?直到页面刷出来——总分:7分。语文2分。数学3分。英语2分。理综0分。
0分。连蒙都没蒙对一个。我盯着屏幕,手在抖。不是气的。是空的。
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我以为我看错了。刷新了一遍。还是7分。又刷新了一遍。
还是7分。系统没有错。是我女儿,故意的。她站在我身后,搂着那个染着黄毛的混,
笑得像刚赢了一场战争:「爸,爽不爽?你不是最爱面子吗?」「我让全小区都知道,
程卫国的女儿,是个废物。」黄毛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叔叔,糖糖说了,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你管她管得太多了。」「人嘛,开心最重要。」
「考那么好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我看着他们。
一个是我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一个是把我女儿带坏的人。他们搂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像在庆祝。庆祝什么?庆祝我十八年的心血,全烧成了灰?我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站起来,关掉电脑。「好。」我说。他们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既然你选择了自毁,那我成全你。」糖糖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不是要自由吗?」「我给。」「从今天起,你的事,我不管了。」她愣住。
然后,笑了:「真的?」「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她高兴得跳起来,
抱住黄毛:「听见没!我爸终于开窍了!」「走!我们去庆祝!」他们跑出去了。
摩托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她的照片。一岁,三岁,五岁,十岁,
十五岁。每一张,都在笑。笑着笑着,变成了屏幕上的那个「7」。我伸手,
把照片一张一张取下来。装进纸箱。封好。封箱胶带,撕拉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5当晚,我把房子挂了出去。中介问我:「程总,这么急?价格压得有点低啊。」
我说:「急。」「一周内,越快越好。」他又问:「您这是要换房?」我说:「搬家。」
「糖糖呢?她不是刚高考完吗?」我说:「她有自己的安排。」中介没再问。他是聪明人,
看得出我不想多说。我又去了银行。存折里的钱,转了一半到另一个账户。那个账户,
是十年前开的。以我自己的名义。不是防着谁。是这些年,做生意养成的习惯。鸡蛋,
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是房产证。房子是我全款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一百四十平,
学区房。当年买的时候,六十万。现在值三百多万。我挂出去,卖了,钱进我的账户。
公司股权,转给了我多年的搭档老周。老周是我创业时的兄弟,信得过。「卫国,
你真想好了?」「想好了。」「糖糖知道吗?」「不需要她知道。」「她才十八……」
「十八岁了。」我说,「成年了。」「她要的自由,我给足。」老周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给我倒了杯茶:「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去哪儿?」我说:「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卫国,你这是逃避。」
我说:「不是逃避。」「是止损。」「老周,你不知道,她考了7分。」「不是考不好。」
「是故意的。」「她就是要让我丢人。」「就是要让全小区知道,程卫国的女儿,是个废物。
」老周沉默了。他也是做父亲的。他懂。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一个行李箱。
两件换洗衣裳,一个充电器,一个旧相册。相册里,是糖糖小时候的照片。一岁的,三岁的,
五岁的,十岁的。每一张,都在笑。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带上了。不是舍不得。
是想留个念想。提醒自己,曾经有个小姑娘,叫我爸爸。那个小姑娘,已经不在了。
6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一个行李箱出了门。天刚蒙蒙亮。小区里很安静。有晨练的老人,
看见我,打招呼:「程总,出差啊?」我说:「嗯,出趟远门。」「糖糖呢?」「她在家。」
「哦,那注意安全。」我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亮着灯。糖糖还没睡。大概跟黄毛疯了一整夜。无所谓了。我转过身,上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好嘞。」车子启动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肩膀轻了。十八年。
十八年的担子,全放下了。不是我不想扛。是有些人,不值得你扛。火车站人很多。
有拖着行李打工的,有送孩子上学的,有出差的。我买了一张票。随便买的。南下的。
哪个城市,无所谓。只要不是这里。候车厅里,有个小女孩,趴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写作业。
她爸爸在旁边,弯着腰,小声教她:「这个字,念『家』。」「家,
就是有爸爸有妈妈的地方。」小女孩仰头问:「那爸爸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吗?」
她爸爸笑了:「对。」我别过头。眼眶有点酸。曾几何时,也有个小女孩,
问我类似的问题:「爸爸,什么是家?」我说:「有糖糖的地方,就是家。」现在,家没了。
不是房子卖了。是那个糖糖,不见了。火车开动的时候,**在窗边,闭上眼。脑子里很乱。
一会儿是糖糖小时候的笑。一会儿是那个「7」。一会儿是她说「你生下我,就是对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