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行杨景依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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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纸张展开,上面的朱红官印赫然醒目。

那是京城太医院封存了二十年的脉案,底下还压着一张盖着官府红印的奴籍卖身契。

祠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的晨风卷着落叶扫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父亲原本搭在膝头的手,猛地颤抖起来。

他眯起浑浊的眼,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由灰白转为惨青,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干瘪,像两块糙木在用力摩擦。

我双手平举着那张脉案,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青石板上。

“太医院建昭十六年春,御医孙长清亲笔脉案。”

“都察院监察御史严崇简,少时寒邪入髓,肾水衰竭,阳道虽存,精气尽绝。”

“断曰:终身不育,绝无子嗣之可能。”

陈尚书刚端起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官靴。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脸上的震惊掩都掩不住。

柳柔嘉原本柔弱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寸寸碎裂。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烛台。

严景行更是脸色剧变,快步上前想要去夺我手里的纸。

“妖言惑众!”

“你为了不交家产,竟然伪造太医院脉案,污蔑父亲!”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眼神极冷。

“污蔑?”

“太医院孙长清院使的朱砂官印,礼部造册的防伪金线,陈大人是工部尚书,一眼便能辨出真伪。”

陈尚书顾不得失态,两步跨上前来,接过我手中的纸张。

他迎着晨光仔细看了片刻,手指忍不住发起抖来。

“这......这确实是内廷专用的御制桑皮纸。”

“孙院使的私印和太医院的骑缝印,做不得假。”

陈大人转头看向瘫软在轮椅上的父亲,眼神复杂难明,有同情,更多的是荒唐。

父亲死死抓着轮椅的木把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开。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景行出生时,稳婆分明抱给我看过,眉眼与我生得一模一样!”

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瞪向瘫坐在地上的柳柔嘉。

“柔嘉!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十四年来,父亲第一次用这种近乎疯癫的语气对柳柔嘉说话。

平日里的温存小意、体贴怜惜,在这一瞬间被撕了个粉碎。

柳柔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浑身抖得像筛糠。

“老爷......不是这样的......”

“妾身冤枉啊!景行真的是您的亲骨肉啊!”

“当年在江南,是您亲自取的名,您摸过他的手脚......”

她一边哭,一边膝行着想去抓父亲的衣摆。

父亲却像撞见鬼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将衣摆抽了回来。

严景行彻底慌了神,他扑通一声跪在陈尚书面前。

“陈伯父!我是严家的儿子!我自幼读四书五经,父亲教我为人方正!”

“这纸是假的!一定是姐姐收买了太医院的人!”

我冷笑一声,从匣子里抽出了第二张纸。

“收买?”

“严景行,你今年十八岁,太医院的脉案写于二十年前。”

“那时我才刚出生,我母亲如何未卜先知,在二十年前收买太医防着你?”

我抖开那张压在底下的卖身契。

红色的官印在阳光下泛着刺骨的血色。

“爹,绝嗣的事暂且搁在一边。”

“您再看看这第二张纸。”

“大厉律例,贱民之后不得纳妾,入籍奴仆赎身前所生子女,皆为家生子,生杀予夺悉听主便。”

“这是您当年的奴籍底册。”

我将契纸直接拍在轮椅的脚踏上。

“成化七年,您因家贫自卖入陆府为奴,原名严狗儿。”

“是我外祖父见你识字,出资替你销去奴籍,改名崇简,送你进官学。”

“我母亲嫁你时,外祖父防你忘恩负义,根本未曾将这张奴契送官注销,而是一直扣在陆家掌心!”

“严崇简,从始至终,你不过是我陆家抬举起来的一条狗!”

满堂哗然。

族老们吓得纷纷后退,险些从台阶上跌下去。

父亲做了半辈子的名门清流,自诩诗书传家,骨子里最恨别人提他的寒微出身。

如今,他最隐秘的脓疮,当着同僚、族老的面,被我一把生生扯了下来。

父亲喉头剧烈滚动,一口浓黑的血猛然从嘴里喷射出来。

黑血溅在惨白的青砖上,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他指着我,双眼通红,像要吃人的野兽。

“孽障......你这个孽障......”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步步紧逼。

“您靠着我母亲的嫁妆打点官场,靠着陆家的人脉坐上御史之位。”

“您贪图清名,不敢在京城纳妾,便当了我母亲的金镯,在江南买妇偷生。”

“您瞒了我十四年,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替你们封信送钱。”

“严崇简,你摸摸自己的心口,你配做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