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契三百年。裴凌遇到了他的救赎。在我捏碎同心玉简、自毁半身修为放他自由的那一秒。
识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道子失格,即刻抹除。】下一瞬,我和裴凌同时跌回百年前。
彼时两家刚定下仙盟。师娘的亲生骨肉十年前坠入魔渊。裴凌因此被掌门破格接入主峰,
即将开启他的剑尊之路。十五岁的少年垂眸看我,
眼底满是清冷与厌倦:「这辈子别再拿你的灵髓绑着我了。」「让**干净净地去渡她,
成全我们,好吗?」话音未落。守山长老跌跌撞撞冲进大殿,满脸狂喜:「找着了!
小师叔祖活着从魔渊爬出来了!」1掌门手里的茶盏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我爹站在客座首位,捻着胡须拱手道喜。满殿长老都在围观那个刚从担架上抬下来的血人,
唯有裴凌站在蟠龙柱的阴影里,指节捏得发白。上辈子直到裴凌接任掌门,
魔渊里连块骨头渣子都没找回来过。难道是因为我们双双回溯了时光,
才惊动了这死局里的变数?没等裴凌理出头绪,
两名药峰弟子已经用净尘术清理干净了那少年的脸。谢怀瑾缩在宽大的鹤氅里,
浑身经脉寸断,右腿还微不可察地跛着。他像是常年不见光,被大殿上的夜明珠晃得眯起眼,
嘴唇哆嗦了半天,连半句整话都吐不出来。裴凌上下扫视了他几眼,
见他一身死气、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去。他垂下眼皮,
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师娘扑过去抱住谢怀瑾,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十年前魔族夜袭,
掌门为了护住自己新纳的狐族侍妾,生生错过了开启护山大阵的时辰,
害得年仅五岁的谢怀瑾被掳入无间魔渊。师娘为此恨透了掌门,甚至自封了半座灵脉,
却在裴凌入山后,从未苛待过这个替身半分。可裴凌证道成尊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强行抹去师娘的掌门夫人印信,接回自己的生母,
把师娘关进了不见天日的北荒苦寒之地。掌门擦了擦眼角的泪,转头指了指裴凌,
吩咐他带我去后山的洗剑池挑一把趁手的佩剑。裴凌恭顺地弯腰领命,
可一迈出护山大阵的结界,他周身的温润气息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张尚显稚气的脸上,
浮现出三百年后高高在上的冷酷。「姜拂,我知道你也回来了。」「别以为重活一遭,
你就能靠着死缠烂打同我再结道侣。」「我们之间早就只剩相看两厌的怨气,
强绑在一起除了互相折磨,毫无意义……」我抬手摘下腰间原本准备赠他的定魂玉佩,
随手丢进了脚边的洗剑池里。「扑通」一声水响,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听懂了,不结。」
裴凌的训斥卡在喉咙里,他抬起眼,目光审视地盯了我好一会儿。过了半晌,
他才嗤笑了一声。「你能想通,倒省了我不少口舌。」「不过眼下谢怀瑾刚回来,
掌门那里我还需要借你姜家的势,盟约暂时不能作废。」「等我将来彻底执掌凌霄宗,
少不了给你的补偿。」我还没开口,识海里那道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呸。
】干脆利落,满是不屑。我低头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袖口,转身往回走。
2我脑子里的这个东西话很少。它自称天命枢机,说我是这方天地的气运之主。
我的命格押在谁身上,谁才是真正的天命道子。半个月后。师娘派人送来请帖,
邀我过主峰小住。我踏进紫竹林时,掌门正端着药碗守在软榻边,满脸慈父的关切。
师娘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半点,看到我进来,立刻弯起眼睛冲我招手:「阿拂,
把这个小药罐子赔给你做道侣,你嫌不嫌弃?」说着,她伸手轻轻往前推了推谢怀瑾。
少年换上了一身月白弟子服,墨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只是脸色还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我,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
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阿拂师姐。」凌霄宗仰仗我们姜家的矿脉与灵石供给已有数百年。
我娘当年渡劫失败陨落前,与师娘是拜过把子的生死之交。若不是当年谢怀瑾坠入魔渊,
两家的仙盟婚契根本轮不到裴凌头上。掌门手里的钥匙顿了一下,面露难色。
「怀瑾比阿拂小了整整三岁,如今又毁了灵脉,怕是耽误了阿拂的修行吧?」
师娘瞬间冷下脸:「我十月怀胎生的麒麟儿,我说配得上就配得上。」掌门讪讪地收回手,
闭上了嘴。我刚想张嘴应下,识海里的天音再一次响起。【你想推辞吗?
】【因为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从此不敢再信双修契约?】【你不如先复盘一下,
上辈子你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的?】我的目光落在谢怀瑾微跛的右腿上,
思绪猛地被拽回了三百年前——3那年裴凌刚拜入内门,
就被送来我们姜家驻守的白鹭书院进学。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白衣胜雪,
引得无数世家贵女频频侧目。他穿过落英缤纷的桃林走到我案前,
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朱果递给我,眉眼弯弯:「师娘交代,务必亲手交到阿拂妹妹手里。」
春日暖阳透过树隙落在他肩头。我握着笔杆,一时看晃了神。我爹常年闭关冲击化神期,
诺大的姜家内宅冷冷清清,大多数时候都是裴凌陪着我练剑习字。百年相伴,两小无猜。
我性子闷,不爱说话,裴凌便总去搜罗山野间的奇闻异事逗我开心。直到他筑基圆满那年,
掌门与师娘因为狐族侍妾的事彻底撕破了脸。掌门索性不再遮掩,
一口气从山下接回了四个庶子,年岁最长的那个,竟只比裴凌晚出生半个月。
裴凌在一次下山历练时遭了暗算。他被三头魔蛟围攻,全身剑骨尽碎,丹田被魔气蚀穿。
药峰首座摇头叹息,断言他此生再无握剑的可能,能保住性命已是侥幸。
昔日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的同门师兄弟,一夜之间避之唯恐不及。
我爹得知消息后当即要退回婚书,被我跪在祠堂三天三夜拦了下来。
掌门只派人送来两瓶寻常的疗伤丹,暗中传话让裴凌吞下这口哑巴亏,
莫要声张出去丢了凌霄宗的脸面。从云端跌落泥潭,不过一夕之间。裴凌彻底疯魔了。
他挥袖砸烂了药庐里所有的瓷瓶与丹炉,暴虐的残余剑气割得医修们连门都不敢进。
一枚摔碎的玉碗碎片擦着我的耳畔飞过,划出一道血痕。等他终于力竭瘫软在榻上,
喘着粗气问我为什么还不滚。我默默蹲下身,捡起滚落在脚边的朱果,
用匕首一点点雕成了一只展翅的灵雀。就像百年前,他在白鹭书院哄我开心时做的那样。
我散尽私库,请动了隐世的医谷圣手,更瞒着我爹,每逢月圆便割开手腕,
以我天生的九阴琉璃髓替他温养碎裂的剑骨。整整十年,裴凌终于重新握住了剑。
可掌门的几个庶子早已在宗门内羽翼丰满。尤其老三,因生母眉眼有七分像年轻时的师娘,
最得掌门偏爱,几乎把持了半个执法堂。裴凌孤立无援之际,是我提着青霜剑站到了他身前。
我甚至跪在闭关的爹面前,求他打开姜家封存千年的紫金矿脉,全力供养裴凌的剑堂。
我爹隔着石门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罢了,当年你娘陨落时我不在身边,
这些年又疏于照拂你,就当是爹偿还你们母女的债吧。」自那以后,
裴凌在凌霄宗的声望一日千里。百年后,他力压群雄,顺理成章地接过了掌门令牌。
继位大典当天,他在万人瞩目下向我单膝跪地,双手奉上本命魂灯。「阿拂,
若无你当年以血肉饲我,裴凌早已化作荒冢枯骨。」滚烫的泪水砸在我的手背上,
他指天立誓,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刚成婚的那百年,我们确实做尽了仙门艳羡的恩爱夫妻。
我随口提一句北境的雪莲好看,他便连夜御剑万里去替我采摘。偶尔因宗门事务起了争执,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必定主动卸下佩剑,伏在我膝头软语赔罪。
每日去过哪座山峰、见过哪位长老、门下新收了哪个女弟子,
他都要一五一十地写进传讯符里向我报备。字里行间密密麻麻,总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我以为我们熬过了万丈深渊,终于迎来了话本里圆满的结局。直到合籍后的第二百年。
4为了替他孕育一枚具有双灵根的剑胎,我卸下了内门执事之职,封剑退居后山养胎。
偏偏那几年我爹冲击大乘期走火入魔,神魂受损被困在寒冰洞,
便将姜家所有的矿脉印信一并交由裴凌代管。没过多久,我腹中顺利结出灵胎。
也就是在那个月,白芷被分到了他的紫霄殿当洒扫药童。起初裴凌总向我抱怨,
说那丫头资质愚钝,连最基础的控火术都学不会,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灰布衣裳,
在殿里笨手笨脚。还说她毫无规矩,不管见到多高阶的修士都敢凑上去搭话,
像只吵闹的山雀,烦人得很。有一次我炖了灵膳去紫霄殿找他,
正好撞见白芷叉着腰站在大殿中央,涨红着脸冲裴凌嚷嚷。小姑娘梳着歪歪扭扭的双丫髻,
手里攥着一把枯萎的止血草,毫无惧色地指责他。
她说裴凌不该因为外门一名女弟子私自与凡人通婚,就按照门规废去她的修为逐出山门,
骂他冷血无情。裴凌靠在宝座上,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出神。
直到白芷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解释。
那个女弟子勾结的是山下专杀低阶修士炼魂的邪修,废她修为已是网开一面。
白芷瞬间愣在原地,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支支吾吾地道了歉。裴凌指尖轻叩扶手,
低声笑了起来。站在殿门外的我看着那一幕,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寒意。接下来的发展,
荒唐又老套。他传讯符里出现「白芷」两个字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前连内门天才都不屑指导的剑尊,开始亲自手把手教一个小药童引气入体。
白芷贪玩误食毒果那天,他丢下了正在经历灵胎第一次筑基阵痛的我。
白芷突破练气三层那晚,他彻底忘了我们的合籍纪念日。面对我的质问,他总是皱着眉解释,
白芷是紫霄殿的人,他身为师长不能不管。
直到掌门当年逃亡在外的三庶子勾结魔修杀回山门,趁乱祭出淬毒的破魂钉直取裴凌后心。
大殿之内魔气翻涌,乱作一团。白芷尖叫着扑过去挡在了裴凌背上。就在那一瞬,
裴凌眼底的冰霜彻底碎裂,仿佛终于看清了自己压抑已久的真心。他甚至没看周围一眼,
拦腰抱起白芷就往药峰疯跑。哪怕那枚破魂钉早已被他的护体剑气震偏,
白芷不过是被气浪掀翻在地,蹭破了点手肘的皮。裴凌根本没有回头看一眼。
当时为了替他拦下另一侧偷袭的魔修自爆,我硬生生用肉身扛了一记魔火,
整个人被炸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护体的法衣寸寸碎裂,漫天血雾染红了白玉阶。
腹中成形的灵胎当场化作一滩血水。像是一场早就写好结局的笑话。
我在药庐里躺了整整三天,裴凌才带着一身清冽的药香推门进来。他垂眸看着脸色惨白的我,
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把你心口的护心麟剖出来吧。」
5裴凌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歉意,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白芷受了魔气惊吓,
需要你的九阴护心麟压惊,算我欠你的,往后你要什么天材地宝尽管开口。」他说,
这三百年与我绑在同一块命牌上,不过是他报恩的义务。少年时寄人篱下,
他在凌霄宗如履薄冰。为了讨好师娘,为了拿到姜家的灵石,
他不得不日日戴着温和的面具来白鹭书院哄我高兴。明明是个寡言的性子,
却要每天搜肠刮肚地给我写那些长篇大论的传讯符,他早就腻烦透顶了。「直到遇见阿芷,
我才知道真正鲜活的心动是什么模样。」「她敢不顾性命替我挡破魂钉,
你这种自私惜命的世家贵女,做得到吗?」我撑着支离破碎的身体坐起来,声音沙哑地问他,
那我当年割腕放血十年、散尽姜家半数矿脉,又算什么?裴凌眉头紧锁,
满脸不耐:「那都是你自己上赶着给的,我何时拿剑逼过你?」我抓起榻边滚烫的药碗,
狠狠砸向他的脸。他没有避让,任由褐色的药汁浇了满头,额角被瓷片划出一道血口,
冷冷地看着我:「撒够泼了吗?」「撒够了,就把同心玉简解了吧。」我咬破舌尖,
死也不肯交出玉简。他眼底仅存的那点愧疚彻底化作阴鸷。他下令封锁了我的院落,
停了药庐所有的灵药供给,更仗着代管之权,
截断了姜家送往寒冰洞维持我爹生机的极品灵石。紫霄殿的大门从此对我紧闭。
白芷用传音鹤给我送来一段话:【剑尊大人从始至终都没爱过你,
一段只有算计与挟恩图报的仙侣契约,我根本不算插足。】【劝你还是留点世家贵女的体面,
早日放手,死抓着一个嫌恶你的男人不放,真的太难看了!】我们在冷战中耗了整整三年。
直到寒冰洞传来消息,因灵石断绝,我爹的神魂已经开始溃散,
连转入寻常聚灵阵的灵石我都凑不出来了。我拖着残破的病体跪爬上紫霄殿时。
裴凌正揽着白芷的腰,在殿内挑选合籍大典要用的凤冠霞帔。
白芷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凡间村落,
怯生生地说想派九头仙鹤去把她年迈的凡人父母接上山观礼。她仰起脸问裴凌,
这般兴师动众,会不会惹门内长老笑话她出身卑贱?「怎么会,我只会夸你纯孝赤诚。」
裴凌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鬓发,随即斜睨了殿门口的我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总好过某些天煞孤星,生下来就克死了自己的亲娘。」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娘当年是为了替满城百姓修补天裂才力竭陨落的,那时我刚满周岁。
只因她临终前曾回过一次姜家看我,耗费了一成元气,族中便有碎嘴的旁支长老私下议论,
说是我拖累了我娘的渡劫时机。这是我心底最深的一道烂疮,
百年前我曾在喝醉后哭着剖析给他听,如今却被他亲手淬了毒,一刀扎进我心窝。
三百年的倾心相付,在这一刻被碾得连渣都不剩。在白芷刺耳的惊呼声中,
我燃烧仅剩的寿元瞬移上前,狠狠一耳光扇偏了裴凌的脸。「同心玉简,我解。」
后面的事便是彻头彻尾的绝路。裴凌筹谋已久,早就用阴私手段掏空了姜家的所有矿脉账目,
反手将一口亏空公款的巨额黑锅扣在了姜家头上。除了自废半身修为、净身滚出凌霄宗,
我别无他法。6识海里的迷雾彻底散尽了。天命枢机发出了一声轻笑。
【仙盟契约锁住的从来都是利益,哪有什么真心。】【修士指天发下的毒誓,
往往在雷声落下的前一秒就过期了。】我胸中郁结了三百年的浊气一扫而空。
我反手握住师娘微凉的手掌,迎上谢怀瑾错愕的目光,清晰地点了点头:「好,
我答应与怀瑾师弟结契。」话音落下的瞬间,
识海里轰然响起一连串清脆的机括转动声——【新任气运道子已更替为谢怀瑾。
】【原道子裴凌气运剥离程序启动。】【当前剥离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正在斩断因果线……】掌门愣了一下,顺着窗棂望向不远处的演武场。
裴凌正提着木剑在烈日下演练凌霄剑法。带着三百年的剑尊记忆重头再来,
他每一招都使得浑然天成,剑气逼人。掌门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
凑近师娘低声道:「既然怀瑾已经找回来了,不如寻个由头把裴凌打发去外门吧,
往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此时的演武场上,裴凌用眼角余光瞥见了窗边的掌门,
手腕一抖,挽出了一朵更为惊艳的剑花。指导剑术的传功长老抚掌惊叹,
连声夸赞他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裴凌昂着头,对即将降临的命运一无所知。
7师娘冷笑了一声:「打发去哪儿?」「他那个贪慕虚荣的生母,
当年拿了你的封口费就跟野汉子跑得没影了。」当年裴凌的生母不过是个搭上掌门的散修,
怀着身孕敲诈了一大笔上品灵石后,生下孩子就丢在了山门外。
掌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随便塞去哪个偏远的分舵当个杂役也就是了。」师娘蹙起眉头,
视线穿过竹林,落在那个汗流浃背却依旧挥剑不止的少年身上。「……罢了,
既然当年顶着记名弟子的名头接进了山,凌霄宗还不至于缺他一口饭吃。」师娘面冷心软。
这番话与我记忆里的轨辙分毫不差。掌门连连点头称是。「全凭夫人做主,
哪天你看着他碍眼了,为夫再让人把他赶下山便是。」三言两语间,
便像打发阿猫阿狗一样定下了裴凌的前程。那日过后。师娘为了替谢怀瑾重塑断脉,
带着他远赴南海药王谷求医,一年到头只有宗门大祭时才会回山。而留守山门的裴凌,
锋芒毕露得令人咋舌。他凭借脑中三百年的功法记忆,在宗门小比上屡出奇招,
甚至提前破解了后山残缺的古剑阵。掌门对他大加赞赏,当众许诺等他筑基成功,
便让他执掌内门剑堂。在掌门与各位长老面前,
他依旧扮演着对我体贴入微的二十四孝未婚夫。可一旦走到无人处,他便立刻退开三丈远,
看我的眼神像是在防备什么合欢宗的女魔头。仿佛多同我说一句话,
都会玷污了他为白芷守身如玉的清白。但他来白鹭书院寻我的次数,
却比上辈子频繁了十倍不止。只是每次刚踏进院门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他便会寻个借口匆匆御剑离去,行踪诡秘。临走前还不忘冷着脸叮嘱我:「若是掌门问起,
便说我今日一直在书院陪你温习剑谱,嘴巴放严实点。」他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不知两家的婚契早已换了名字。掌门也懒得同他交代。在掌门眼里,无论是谁娶我,
只要能把姜家的矿脉牢牢绑在凌霄宗的战车上就够了。后来裴凌再来书院时,
直接被我的护院阵法挡在了门外,他不仅没恼,反而站在阵外得意地勾起唇角:「姜拂,
连面都不敢露,莫不是还在为我冷落你而暗自神伤?」回答他的,
是我院里喂养的追风狼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这五年里,我与裴凌几乎再无实质的交集。
重活一世,我的时间金贵得很。我爹依旧为了冲击大乘期常年闭关,
只是每隔半月会出关处理一次族务。我每次都会掐着点守在议事堂外。
起初他还会皱眉赶我走,次数多了,也就默认了我坐在角落的矮几旁听。
遇到不涉及核心机密的矿脉调配与宗门账册,他干脆丢给我去核算。
上辈子我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除了眼瞎认贼作父,
最致命的原因是——我从未真正将姜家的权柄握在自己手里。我习惯了做温室里的灵草,
将所有的野心与指望都寄托在裴凌的剑尖上。好在这一切还来得及从头学起。
前世我从未碰过矿脉堪舆与阵法调度,起初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灵石流水账时,
只觉得两眼发黑。每当遇到死活算不平的亏空死结,
识海里的天命枢机便会冷不丁地出声点拨我两句。有一次我挑灯夜战画完一张矿脉防御图,
我爹进门看到我的侧影,脚步猛地顿住,眼神恍惚地低喃了一声我娘的名讳:「阿芜……」
春去秋来,五年晃眼即逝。我和裴凌先后突破筑基,进入了内门天字院修行。他居甲班首席,
我在乙班。这一日清晨。天字院迎来了一名破格录取的记名女弟子。8少女生得杏眼桃腮,
笑起来唇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身上穿着一件流光溢彩的云锦水袖裙,
发间斜插着一支步摇,顶端坠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南海鲛人泪,灵气逼人。
演武场四周的弟子们纷纷交头接耳。「那颗鲛人泪不是上个月珍宝阁拍卖压轴的宝贝吗?
听说被凌霄宗拍走了!」「今早我亲眼瞧见她是坐着裴师兄的灵舟落下来的,
裴师兄一路护送她到了天字院门口呢。」「之前传闻掌门在南海养病的幼子今日回山,
莫非传言有误,其实是掌门流落在外的千金?」我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眸光微凝。
站在人群中央的少女,正是白芷。眉眼还是那副眉眼,
周身的气度却与上辈子那个灰头土脸的洒扫药童判若两人。半点不见当年的瑟缩与局促。
天命枢机在识海里淡声向我汇报,裴凌早在五年前就根据前世记忆摸去了凡间村落。
他不仅将白芷一家安置在了山脚最繁华的仙凡镇,还重金聘请了散修替她洗筋伐髓。
这五年里,他每一次拿我当挡箭牌溜出山门,都是去仙凡镇幽会。掌门虽器重裴凌,
给的月例灵石颇为丰厚,却也绝不够支撑这般挥金如土的开销。
天命枢机冷冷道:【她头上那支鲛人泪步摇,是师娘上个月从南海托人捎回给你的生辰贺礼,
原本交由裴凌转交。】辰时的钟声刚落。裴凌便一袭白衣御剑而来,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他剑眉星目,又是内门大师兄,无论前世今生都是年轻一辈里最耀眼的存在。
外人只当他是掌门千挑万选的继承人,没人知晓他肮脏的出身。只是这一世,
被他捧在云端享受众人艳羡的,从我换成了白芷。
裴凌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雕花食盒递过去。在满场女弟子嫉妒的视线中,
白芷提着裙摆欢快地小跑过去,声音甜得发腻:「多谢裴凌哥哥!」食盒揭开的瞬间,
浓郁的灵气四溢,里面装着我最爱吃的百花玉露糕。最上面的一块糕点上,
甚至还用朱砂果酱画着一朵小小的芙蓉花——那是我的小字。
这是主峰膳房的哑巴婆婆专门替我做的。白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眼疾手快地用银签戳烂了那朵芙蓉花,塞进嘴里。
天命枢机毫无波澜地告诉我:这五年来,裴凌日日打着替我送膳的旗号,
让主峰膳房多备一份灵膳。无论是每日的早膳、四季的灵果,
还是师娘从南海寄回给我的法宝丹药,全被他半路截胡,一股脑儿填进了白芷的院子。
他半点不担心东窗事发。毕竟在他眼里,他早已握住了未来的剧本,
迟早是这凌霄宗说一不二的主宰。天字院就这么大,不过三天功夫,
我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在回廊转角撞见他们腻歪。白芷似乎在抱怨着什么。
裴凌低头柔声哄她:「进了你乾坤袋的东西便是你的,有我在,谁敢找你麻烦?」
白芷一抬头瞥见我,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到裴凌身后,怯生生地抓紧了他的袖袍。
裴凌顺势将她护在怀里,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发顶:「别怕,有哥哥给你撑腰,
恶毒的女人越不过雷池半步。」我手里正拿着刚从藏书阁借来的阵法孤本,赶着回院子推演,
实在没工夫看他们唱大戏。我刚想绕道走开,
白芷却突然探出半个脑袋叫住了我:「你就是姜拂师姐吧?」
9「你用不着拿这种眼神瞪着我。」「裴凌哥哥根本不是真心想与你结契的,
这些灵物本就是主峰赐给未来掌门夫人的,你占着茅坑不拉屎,本就不配拿这些东西。」
这番强词夺理的论调,听着实在耳熟。上辈子她在传音鹤里,似乎也是这么振振有词。
裴凌极为受用地勾起唇角,赞许地看了白芷一眼。转过头看向我时,
他眼底瞬间结了一层寒霜:「姜拂,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
你最好掂量清楚。」「若是让我听见你在外头乱嚼舌根,委屈了阿芷半分,
我有一万种法子让你比上辈子死得更难看!」我合上阵法书,刚想吐出两个字。
假山后突然传来执法堂首座严厉的咳嗽声。近来宗门内有弟子私通魔修,
执法堂正在严查弟子私下结交、荒废修行的风气。这位铁面首座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
一旦被抓个正着,少不了要被吊在山门外受三十鞭打神鞭,当众剥去内门服饰。
裴凌脸色微变,一把拽住白芷的手腕,捏了个隐身诀匆匆遁走。我也懒得吃这口瓜,
抬脚走向了反方向的炼丹房。10我一心扑在阵法与矿脉账目上,偏偏有人总爱往我眼前凑。
白芷入天字院后,成了不少年轻男弟子追捧的香饽饽。
时常有外门或别峰的师兄借着请教功法的名义来献殷勤。
有人大着胆子打听她与裴凌究竟是什么关系。白芷总是羞怯地垂下头,
捏着帕子说:「只是一位待我极好的邻家哥哥罢了。」七夕乞巧节那日。天刚蒙蒙亮,
我便收到了一道掌门发来的传讯符:【今日山下有百仙灯会,阿拂只管下山去散散心,
看中什么法器都让裴凌替你结账,为父已将紫金灵卡交予他了。】当天夜里,
我是在同院女弟子的惊叹声中,听说那场轰动仙凡镇的盛况的。
整条十里画舫被豪客一掷千金包了下来。那是年轻女修们最向往的风月宝地。
上千盏孔明灯携着幻术烟花直冲云霄,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身着云锦华服的少女站在画舫船头,在漫天灵蝶环绕中翩然起舞。
方圆十里都被下了清场禁制,水面上除了她,再无半个闲杂人等。
留影石记录下了整整五段画面。三段是万灯齐飞的动态幻影。
两段是少女堆满甲板的奇珍异宝特写。可从头到尾,画面里连裴凌的一片衣角都没出现。
「这也太舍得砸灵石了吧!」「也不知是哪家仙门少主博美人一笑,
听说隔壁万剑宗的少宗主最近也在追白芷呢。」「依我看还是裴师兄更有气度,沉稳内敛,
比那些毛头小子强多了。」裴凌自然也听说了那些献殷勤的狂蜂浪蝶。他在剑堂擦拭佩剑时,
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是一群连剑气都凝不实的跳梁小丑。」他神色自若,
语气里满是掌控全局的傲慢:「阿芷是我亲手娇养出来的仙葩,
引来几个不自量力的蠢货垂涎,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重活一世,
他将白芷当成了眼珠子一样护着。但他始终没有在明面上捅破那层窗户纸。
一来他如今还背着与姜家的婚约。二来白芷根基尚浅,尚未结丹,
他还舍不得过早损了她的元阴。我翻过一页账册,屏蔽了窗外的嘈杂,
这些烂事与我毫无干系。直到三天后的傍晚。裴凌与白芷在后山禁地灵泉旁私会,
被巡逻的执法堂首座堵了个正着。情急之下,裴凌解下外袍死死裹住白芷的头脸,
一掌震开禁制掩护她逃跑。而在被执法弟子按住肩膀的瞬间,他对着白芷逃窜的背影,
大声喊出了我的名字。11消息传开时,我刚从寒冰洞替我爹换完聚灵阵的阵石出来。
交好的同窗发来紧急传讯:【阿拂!你方才不是去后山寒冰洞了吗?怎么会去禁地灵泉?
】我快步往天字院走。隔着老远,
就听见执法堂首座雷霆般的怒吼在院中炸响:「哪个是姜拂!给老夫滚出来!」
裴凌衣衫不整地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见我跨进门槛,
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阿拂,对不住,
终究还是没能替你瞒过去。」执法堂首座猛地转头盯住我,
目光如刀:「你就是姜家那个丫头?」「擅闯宗门禁地私会男弟子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