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天还黑着。

苏绵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摸黑穿上那件原主留下洗得发白的那件蓝布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还算干净。她把头发拢成两条辫子，对着桌上那面小圆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脸有点陌生。

现在的样子跟原主那张总是低眉顺眼的样子不一样。皮肤白皙，眉眼还没长开，带着点稚气。现在虽然五官不够立体，但搭配起来给人一种亲切自然的感觉。眼睛是亮的，看着就有一种沉静清秀的样。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站起身，推门出去。

外屋静悄悄的。陈桂芬还没起，两个小的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苏绵轻手轻脚洗漱完，从灶台上拿了个窝头，揣进兜里。准备去上班。

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鱼肚白。

但街上已经有动静了。扫街的大爷挥着大扫帚，哗啦哗啦扫地的声响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苏绵踩着冻硬的路面，迎着寒风往厂里走，走到半路，碰见了周建国。

他推着自行车，看见她就笑了：“就知道这个点儿能碰见你。”

苏绵看他一眼：“你专门等我？”

周建国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两个人一块儿往厂里走。走到厂门口，马胜利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缩着脖子跺着脚，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可算来人了！我还怕找不着地儿呢。”

三个人结伴一块儿进了酱菜车间。

赵主任已经到了，正穿着胶鞋在大缸跟前忙活。看见他们进来，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了？换衣裳去，那边柜子里有工装。”

三个人找到柜子，翻出工装——都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补丁摞补丁，但还算干净。苏绵换上工装，把棉袄叠好塞进柜子，扎紧袖口。

出来的时候，赵主任已经站在一排大缸跟前等他们了。

“过来。”她招招手，“今儿先教你们翻缸。”

翻缸。

苏绵后来回想起来，这俩字儿意味着什么，她当时根本没想到。

大缸一人多高，里头装着酱菜，上面压着沉甸甸的石头。赵主任给他们演示：先搬开石头，然后把里头的酱菜翻一遍，让上头的翻到下头，下头的翻上来，再重新压上石头。

“酱菜得均匀着腌，不然有的咸有的淡。”赵主任说，“这一排十二口缸，你们仨今天翻完。”

周建国看看那排缸，咽了口唾沫脸色微变：“赵主任，这缸……多深？”

“一人深。”赵主任面不改色，“放心，掉不下去。”

马胜利的脸都白了。

苏绵没说话，挽起袖子，走到第一口缸跟前。

石头搬开，一股咸酸味儿扑鼻而来。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进去，就感觉那酱菜汤冰凉刺骨，手指头一碰就冻得生疼。

咬着牙，没说话使劲把上头的酱菜一把一把翻到下头，胳膊越伸越深，很快整条小臂都没进去了。整条胳膊都感觉快麻木了。

赵主任站在旁边看着，点点头：“还行，手别抖，稳着点儿。”

苏绵咬牙坚持，忍住没抖。

她一条胳膊冻得发麻，另一只手撑在缸沿上，翻完一口缸，额头上已经见汗了。

周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苏绵摇摇头，没说话径直走向第二口缸。

一上午，三个人翻了六口缸。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绵的手抖得拿不住筷子。周建国把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半给她，她没推辞，就着热水咽下去。

马胜利揉着胳膊，一脸痛苦龇牙咧嘴：“我爹还说进城享福呢……这比种地还累。”

周建国闷声说：“头几天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苏绵没说话，低头继续啃窝头。

下午继续翻剩下的六口缸。

太阳西斜的时候，十二口缸终于翻完了。苏绵两条胳膊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手指头冻得通红，指关节都僵了。

赵主任走过来，看了看那排缸，又看了看他们仨，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模样。

“行了，头一天，干得不错。”她说，“明天接着翻。这十二口缸翻完了，后头还有二十四口。”

马胜利听完差点没站稳。

周建国扶了他一把，小声说：“稳住。”

苏绵靠在缸上，没说话，慢慢活动着手指。

手指不听使唤，胳膊麻木，但脑子是清楚的。

酱菜车间，累。真累。比她想得还累。

但她不后悔，虽然和自己想的有偏差，但总的结果没变就行。

下班离开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苏绵拖着两条胳膊往厂门口走，走到半路，身后有人叫她。

回头一看，是赵主任。

赵主任快步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一个油纸包，还带着热气。

“酱菜车间没啥好东西，就这个。”赵主任说，“刚出锅的酱萝卜，拿回去吃。”

苏绵愣了愣，想推辞，赵主任已经转身走了。

她站在路灯下，打开油纸包。

里头是一块酱萝卜，切得厚厚实实的，酱色油亮，冒着热气。

她咬了一口。

咸，香，脆，好吃。

她捧着那块酱萝卜，站在腊月里的路灯底下，慢慢嚼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建国追上来，看见她手里的酱萝卜，愣了一下：“赵主任给的？”

苏绵没吭声点点头。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就说吧。”他说，“赵主任那人，实在。”

苏绵没说话，把油纸包往他面前递了递。

周建国摆摆手：“你吃，我还有。”

两个人一块儿往厂门外走。

走到门口，周建国忽然问：“明天还来不？”

苏绵白了他一眼：“不来能咋的？”

周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推着车拐进巷子里。

苏绵站在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的酱萝卜还热着。

低头咬了一口，继续往家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