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他先笑。

我按了电梯：“大伯，您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您最忙？”

“忙什么，都是流水线，人家婚庆公司包了。”他跟着我进电梯，“上去坐坐。”

我开门，他进屋，把茶叶往鞋柜上一放，自己找了拖鞋换。他坐进沙发那个位置，正是昨天林思甜坐的那个。

“你这屋收拾得挺干净啊。”他环视一圈。

“我自己收拾的。”我说，“不用别人帮忙。”

他咳了一声，没接。

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到对面。

“大伯,喝水。”

“月月啊,”他两手搓了搓膝盖,“大伯今天不跟你说镯子的事。”

“那说什么。”

“说说旧事。”

我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没说话。

“你今年三十了吧。”他开始了，“你还记不记得你们家那房子，怎么买的？”

“记得。”

“九九年，你爸那时候还在厂里，一个月四百多。”他往后一靠，眼睛看着天花板，像在放电影，“突然厂里房改，一次要拿三万八。三万八啊月月，那时候三万八是什么概念，你妈急得直哭。你爸来找我，坐在我们家那个小板凳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拿了三万给他。”他把手掌拍在膝盖上，“我那时候刚开小卖部，全部家当。你大伯母跟我吵了三天，说你把钱全给了老二，我们家过年吃什么。我说，那是我亲弟弟。”

他说到这儿眼眶红了。他这个人是真会红眼眶，说红就红。

“月月，”他往前倾，“你现在住的这个房子，你妈那个房子，根子上是你大伯给的。你爸走得早，走的时候拉着我手说哥你多照应。这话你妈没跟你讲过吧？”

我摇头：“讲过。”

他一愣：“讲过？”

“讲过。”我说，“我妈跟我讲过很多遍。”

“那你就更该明白——”

“大伯，”我打断他，“您等一下。”

我起身进卧室，从书柜最下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这个档案袋是我爸走后我收的，里面是他的东西：单位工牌、一本记账本、一沓存折、一叠汇款凭条。

我爸这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就有一个毛病：什么都记。买两斤排骨他都要写一行。

我把档案袋抱出来，放在茶几上。

大伯的眼睛跟着那个袋子走。

“这什么？”

“我爸的账本。”我说。

我把记账本翻开。牛皮纸封面，边上磨烂了，用透明胶粘过两回。

我翻到一九九九年那一页。

“九九年三月十二日，”我念，“借大哥三万，房改款。”

大伯脸上松了口气：“你看，我说吧。”

“您别急。”我往后翻。

“二〇〇〇年二月九日，还大哥五千。”

“二〇〇〇年八月三日，还大哥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