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善心是我的，给不给也是我说了算。当初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逼我舞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们家的人？你们克扣我儿子束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你亲孙子？”

婆母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把伞收了。

“我不欠你们分毫。你们落魄，是你们自己作的。跟旁人无关。”

赵子安忽然跪下来，抱住我的腿：“清墨，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活不下去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脸。

半年不见，他仿佛老了十岁，眼眶凹进去，胡子拉碴。

“那你就别活了。”我说。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转身走回书坊，从里面把门闩上。

门外传来婆母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宋清竹尖利的叫骂。

我坐在柜台后面，翻开账本，继续对账。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开门，门口已经没人了。台阶上留着一摊水渍，和半个踩烂的馒头。

我扫干净，迎了今天第一个客人。

我后来又见过他们几次。

赵子安在码头扛过麻包，摔断了胳膊，从此干不了重活。

婆母在街上支了个摊子卖针线，一天卖不出几个铜板。

赵子平去乡下给私塾帮忙抄书，东家嫌他字丑，没做满一个月就被撵走了。

宋清竹回了娘家，没待上十天又被赶出来。

她娘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家里养不起闲人。她抱着孩子蹲在城门口哭了一夜，最后还是回了赵家。

那间老房子越来越破，下雨天四处漏水，冬天四面透风。他们挤在一起，像一窝没人要的耗子。

有人跟我说，赵子安喝醉了酒在街上骂我，骂完又哭，哭完接着骂。也有人跟我说，婆母逢人就说大儿媳不是东西，说着说着自己就没声了。

我听着，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儿子慢慢长大了，书读得不算拔尖，但老实本分。他从不问我赵家的事，我也不提。

书坊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在隔壁又盘下一间铺面，请了两个伙计，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有一年清明，我去给父亲上坟。

回来的路上经过赵家老宅，远远看见婆母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头发全白了，眼神呆呆的，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我收回目光，从巷口走过去，没有回头。

后来有一天，儿子问我：“娘，你后悔过吗？”

我想了想，说：“后悔过。后悔没早点走。”

他又问：“那你会心软吗？”

我看了看他，笑了笑。

“不会。心软是给懂得感恩的人的。他们不配。”

儿子没再问，低头继续写字。

窗外的日光落在桌面上，照着我爹留下的一方旧砚台。

砚台边沿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四个小字

清白传家。

我擦了擦砚台，摆回原处。

这辈子，我对得起所有人。

唯独以前，对不起自己。

往后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