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官道上。

只是这次，我没有端着那碗粗瓷水去试探他。

而是直接把他背在背上，带回了家。

醒来的时候，我感觉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牵扯着钝痛。

我缓缓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我家那熟悉的、漏风的房顶。

但我身下躺着的，却不是那硬邦邦的土炕。

而是一层又一层厚软的丝绸被褥。

我转过头。

萧祈正趴在我的床沿上，睡着了。

他身上还穿着那天晚上的青色劲装，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也没有换。

那张一向清冷俊美的脸，此刻眉头紧锁，眼底下有两圈重重的乌青。

我动了动手指，想去摸摸他的头发。

刚一动，扯到了胸口的伤。

我没忍住，“嘶”了一声。

这声音极小，但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惊醒。

看到我睁开眼睛，他愣了两秒。

然后眼眶瞬间红了。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疼？要不要喝水？”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串，还没等我回答，就手忙脚乱地转身去桌上倒水。

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此刻笨手笨脚得像个刚学徒的小厮。

水倒满了，溢出来烫了手。

他顾不上擦，端着茶碗就跑过来，用小勺子舀起水，送到我嘴边。

“大夫说你断了两根肋骨，内脏有震伤，但没伤及根本。”

他一边喂我喝水，一边声线沙哑地碎碎念。

“顾清禾，你的命真硬。”

我喝了一口水，嗓子终于舒服了些。

“命不硬，怎么敢保护王爷殿下。”

我强忍着痛，跟他开玩笑。

他拿着勺子的手一顿。

突然眼圈又红了，赌气似的把碗往旁边一放。

“你还敢贫嘴！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

他红着眼睛瞪着我。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就是一个种地的，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我捡回来的。”

我轻声说。

“在我眼里，你不是什么靖安王。你就是那个缩在我家柜子顶上，连喝水都要试毒的倔小子。”

“既然我把你捡回来了，我就得护着你。”

这番话我说得很老实，没有半点花腔。

萧祈定定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底的防备、骄傲、属于皇家的伪装，层层剥落。

只剩下最纯粹的柔软。

他突然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

温热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流进衣领。

“顾清禾，你是个大笨蛋。”

他闷闷的声音传来。

“在宫里，所有人对我好，都是为了权势，为了利益。”

“只有你，明明怕我怕得要死，还非要把那盒最便宜的冻疮膏塞给我。”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指尖都在颤抖。

“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有？”

我反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好，我不死。”

门外。

沈千户沉重的叹息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唉......”

“千户大人，您怎么了？”一个年轻的锦衣卫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大白菜被猪拱得渣都不剩了。”沈千户语气幽怨。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彻底成了家里的老佛爷。

萧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我爹熬好的汤药，他非要亲自端过来。

虽然他喂药的技术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十勺能有五勺洒在我的下巴上。

但我还是喝得甘之如饴。

他以前是只浑身竖刺的野狼。

现在却变成了一只黏人的大狼狗。

“顾清禾，这个太苦了，你要不要吃颗蜜饯？”

“顾清禾，你今天可以下床走两步了吗？”

“顾清禾，等我回了京城......”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我也愣住了。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回京城。

是啊，他终究是要回去的。

他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这场暗杀风波过后，京城一定会派人来接他。

而我，只是个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的穷丫头。

那条看不见的鸿沟，再次横亘在我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