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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调解安排在初夏。

许文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剪短了，身边放着一只布包。

我坐下后，她将存折、房屋证明和一份清单推过来。

“家里的积蓄都在这里。”

“房子是厂里分给你的，也应该归你。”

“还有当年你供我读书的钱，我按银行利息算过了。”

调解员翻了翻清单。

“陆同志此前自愿放弃财产。”

许文霜摇头。

“我不同意。”

“这些本来就是他的。”

我看向她。

“我不需要房子。”

京北工学院已经给我安排宿舍。

未来去研究所，也会有新的住处。

那间困住我六年的屋子，我不想再回去。

“钱我收下。”

“不是补偿，是你欠我的。”

许文霜眼圈一红。

“好。”

调解员询问双方是否还有感情，是否愿意最后尝试和解。

“没有。”

我先开了口。

许文霜握笔的手轻轻一抖。

很久后，她也说：

“同意离婚。”

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她签下名字，却没有立刻松手。

“沉舟，我有句话想说。”

我没有催促。

“我不是不知道你为我牺牲了什么。”

她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每次收到汇款单，我都知道你过得苦。”

“可你从来不抱怨，我就告诉自己，你愿意，我不欠你。”

“后来，我习惯了你退让。”

“我甚至觉得，你为我牺牲是理所当然。”

她抬起头。

“我不是不懂，我只是自私。”

这一句，比她此前所有辩解都诚实。

“沉舟，我会把欠你的慢慢还完。”

“如果有一天......”

“不会有那一天。”

我在离婚文件上落笔。

“许文霜，钱能还。”

“六年还不了。”

“信任和感情，也还不了。”

她嘴唇颤动，最终点了点头。

红章落下。

我们四十年的婚姻，还没来得及开始，便在这一年彻底结束。

走出办事处时，外面下起小雨。

许文霜下意识打开伞，往我这边倾斜。

林静秋正站在路边等我。

她手中也拿着一把伞，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

我走过去，接过她替我保管的资料。

“教授催了？”

“再不回去，试验田要关门了。”

我们并肩走入雨中。

许文霜站在屋檐下，没有追来。

风吹斜雨丝，打湿了她半边衣袖。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离婚证，终于明白，从此以后，无论冷暖，都不会再有人冒雨给她送一件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