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没有魂飞魄散。

当头顶上的数字归零，我以为自己会彻底消失在这天地间。

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忘川河畔。

“你的羁绊断了，可以去投胎了。”

摆渡人递给我一碗孟婆汤，指了指旁边的三生石。

“喝汤前，再去看看人间最后一眼吧。”

我端着那碗冰冷的汤，平静地看向三生石。

镜面般的水波里，映出我那个支离破碎的家。

林雅被赶走后，母亲的病情恶化很快。

她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也不再认得父亲。

她每天唯一做的事。

就是缩在客厅的角落里，死死抱着我那件旧外套。

父亲辞去了工作，整日整夜地守着她。

在林雅被赶走的第十天。

母亲在一个深夜里无声无息地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我隔着三生石看着这一幕，心里竟没有任何波澜。

母亲的葬礼办得极其潦草，林雅没有出现。

当父亲捧着骨灰盒回到那个死寂的家。

他走进我曾经住过的小房间。

父亲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音音，你妈也走了。”

父亲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这个家，没了，都没了。”

父亲浑浊的眼泪砸在地面。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拉窗帘，不开灯，甚至开始拒绝进食。

极度的悔恨和强烈的自责，日日夜夜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开始产生幻觉。

有时候，他会突然从沙发上惊醒。

冲到玄关去开门，哭着喊：

“音音，你没拿老男人的钱对不对？”

“爸爸信你，你快进屋......”

有时候，他会跪在我出现过的位置。

神经质地用手去擦地板上的灰尘，嘴里念叨着：

“音音，你的额头还在流血。”

“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该拿扫帚赶你。”

可是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他自己绝望的回音。

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窗外下起了和三年前一样的暴雨。

父亲突发了严重的心梗。

剧烈的绞痛让他整个人从床上栽倒在地板上。

他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床头柜上就放着手机，只要他伸手拨打120，他就能活。

但他没有伸手。

他拼尽全力将那个染血的旧钱包死死捂在胸口。

“音音......”

我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在三生石里回荡。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种解脱。

“爸爸太疼了，可爸爸知道。”

“你一个人躺在悬崖底下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比这更疼！”

“人间太冷了，你妈走了，没人在下面照顾你。”

“爸爸不活了，爸爸这就去地府找你。”

“去给你磕头，给你做牛做马赎罪！”

他瞪大着眼睛看着虚空，眼底的光一点点涣散。

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又凄凉的笑。

那双手终于无力地垂落。

三生石里的画面，定格在他死不瞑目的脸上。

水波散去，我静静地收回视线。

黄泉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来了。”

摆渡人叹了口气。

我转过身。

灰蒙蒙的雾气里。

父亲苍老的幽魂正步履蹒跚地走在黄泉路上。

他满脸茫然，嘴里还神经质地喊着我的名字。

直到，他的目光穿过无数游魂，定定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父亲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赤红。

“音音！”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我。

重重地跪倒在黄泉路上。

“音音，爸爸来陪你了。”

“爸爸把命赔给你了，你原谅爸爸好不好。”

他哭得撕心裂肺，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拉我的衣角。

我看着他，没有躲避，也没有流泪。

我说过，这辈子，就这样吧。

哪怕追到了地府。

有些被他亲手踩碎的东西，也是永远都拼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