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

南洋湿热，伤口容易发炎，大哥请了唐人街最好的大夫来看，得静养三个月。

我在心里盘算着，三个月够我做很多事。

大哥每天早晚来看我一次，有时带一碗炖汤，有时带几份南洋商报。

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担忧。

我变得太安静了。

以前的我话多、爱笑、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如今我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半天。

一个月后，大哥坐到我对面，把一份账本推到我面前。

“阿宁，我想让你接手贸易行。”

我抬起头。

“你嫂子三年前走了之后，这贸易行一直是我一个人撑着。最近南洋局势不稳，物价飞涨，难民越来越多，铺面上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大哥，我——”

“你从小算盘就打得好，又有做洋货生意的底子在，你上手不会慢。”

他看着我，目光诚恳：“而且你忙起来，就不会总是一个人发呆。”

最后这句话，才是他的真正用意。

我沉默了一会儿，接过账本翻了翻。

贸易行主要做香料、锡器、橡胶的转口买卖，客户遍布南洋诸岛和东南亚内陆。

账目不算乱，但近半年利润下滑明显，有几笔南洋土著的赊款拖了很久没收回来。

“好。”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自己挑人。”

大哥笑了：“贸易行上下三十多号人，你随便挑。”

三天后，大哥领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走进我的办公室。

他皮肤黝黑，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像只精力充沛的猴子。

“这是阿旺，马来人，华商混血，会说马来话、英语、闽南话和广东话。唐人街长大的，地头熟，人机灵。”

阿旺朝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咧嘴一笑：

“**好！我听温先生说您缺人手，我阿旺别的不行，跑腿打听消息是一绝！而且我会变戏法，能逗**开心！”

他说着，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朵新鲜的鸡蛋花，双手递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

看着那朵鹅黄色的小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靳霆枭也曾从路边摘了朵花插在我发间。

那时候他笑着说：“这花配你，好看。”

我回过神，接过鸡蛋花，淡淡道：

“变戏法就不必了，先把码头那笔三个月的赊款收回来。”

阿旺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个月的赊款？”他咽了咽口水，

“那可是……倔巴亥的账。全唐人街都知道，倔巴亥借钱从没还过。”

“所以才让你去收。”

大哥在旁边憋着笑，拍了拍阿旺的肩膀：“跟着**好好干，她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