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念,一念一生小说剧情读起来真实有逻辑,人物形象很立体,非常耳目一新。小说精彩节选换成了个塑料封套,怕汗浸坏了。他摸出来借着窗户外头的路灯光看,照片上那女人还是弯着眼尾笑,他盯着盯着,心底那口井又咕嘟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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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下通道遇旧照法号明心的小和尚第一次见到那张照片,
是在天津站前广场的地下通道里。那年他二十一岁,剃度刚满三年。
师父让他从五台山下来云游,说是“行脚参方,见天地,见众生”,
末了补一句——“见了就见了,别往心里搁。”明心没太听懂后半句,只当师父又在打禅机,
拎着个布包就上了火车。布包里塞着两件换洗僧衣、一本《金刚经》、一个搪瓷缸子,
还有师父硬塞给他的两百块钱,说“穷家富路,别饿死在半道上”。
地下通道里有人摆地摊卖旧书旧货,塑料布上压着几块石头,说是和田玉籽料。
明心蹲下来看,其实是因为走了半天路,蹲下来歇歇脚。
旁边一摊上堆着半尺高的旧杂志旧画报,风一吹哗啦啦翻页,其中一页正好翻到明心面前,
停住了。那是一张彩色铜版纸,印着个女人半侧的脸。她穿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松松挽着,
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眼尾也跟着垂下去,像五台山五六月间那种刚抽芽的柳条,
软软地搭在水面上。照片下半截被人撕掉了,只留了一行小字——“著名演员林婉……”,
后面那名字被撕痕截断,只剩下最后一个字的半边,像个“口”。明心盯着那张脸看了多久,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地下通道里人来人往,有个大妈蹭了他肩膀一下,骂了句“不长眼”,
他也没听见。后来他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把那本旧画报连同旁边几本破杂志一起买了下来。
摊主把画报卷成一个筒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捏得紧了点,
筒子被他攥出一个凹痕。那天晚上他住在火车站附近三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里,上下铺,
枕头一股机油味。同屋打呼噜震天响,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干脆把画报摊在膝盖上借着走廊灯看。照片上的女人在笑,眼尾那弯弧度怎么看怎么舒服,
比他抄经时笔尖落在宣纸上的弧线还妥帖。他把那半页纸小心地撕下来,折了两折,
塞进贴身的僧衣内兜里,贴着胸口。布衣粗糙,纸边硌着皮肉,他反倒觉得踏实了。
第二天坐火车回五台山,他一路没舍得合眼,隔一会儿就伸手按按胸口,确认那张纸还在。
对面坐了个抱孩子的大姐,见他这模样,好心问:“小师父是不是心口疼?
我这儿有速效救心丸。”明心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大姐狐疑地看了他一路。
回到山上之后,明心做功课就有点儿心不在焉了。早课诵《楞严咒》,
他嘴里念着“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脑子里却想着那张照片上眼尾的弧度,
想着想着嘴角就往上翘,念到“阿啰诃帝”时差点笑出声。
坐他旁边的师弟明空拿胳膊肘捅他,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正色。
明空小声问他:“师兄你是不是路上吃着什么好东西了?怎么老笑?”明心说:“没有,
好好念你的。”晚课拜八十八佛,一拜下去,额头触到蒲团的那一瞬间,
他眼前浮起来的不是佛祖的慈悲相,是那张照片上歪着头笑的模样。他趴在那儿多趴了两息,
直到后排的师兄咳了一声,才赶紧直起腰来。拜到第三十七佛的时候,
他忽然想:佛祖的眉眼也是弯的,可跟照片上那个弯法不一样。佛祖的弯是慈悲,
照片上那个弯是……是啥呢?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来——好看。
想了这个字之后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阿弥陀佛”念了三声。夜里睡广单,
通铺上十来个人排成一溜儿。明心裹着被子面朝墙,手指头隔着僧衣内兜按着那张纸,
一遍一遍在心里描摹那个名字。可那名字只剩下半截字,描不出来。他就自己给它补,
补来补去补不像,越补越心痒。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小时候在河里摸鱼,
手指头都碰着鱼尾巴了,那鱼一摆尾钻泥里跑了,留你一手浑水。白天过堂吃饭,
他端着碗嚼白菜豆腐,嚼着嚼着走神了,筷子停在半空,嘴唇微微翕动。
对面坐的明空又看见了,吃完饭后拉着他问:“师兄你最近到底咋了?早课笑,
晚课趴着不动,吃饭还发呆。你是不是病了?”明心摇头说没病。
明空不信:“没病你天天**口干啥?你胸口藏着啥?”明心捂着衣兜往后退了一步,
说:“啥也没有。”明空撇撇嘴走了。过了小半月,监院师父找他谈话。客堂里就他们俩,
监院端着茶杯,让他坐下,问:“明心,你最近功课上有些走神,是不是身体不适?
”明心说没有。监院又问:“是不是有什么挂碍?”明心低着头不吭声,
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监院等了半天,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胸口衣兜里揣的什么?
拿出来我看看。”明心脸“唰”地就红了,从耳朵根一直烧到脖子。他磨蹭了半晌,
还是把那半页纸掏出来搁在桌上。监院展开一看,是个女人的照片,当时脸就沉了。
“出家人,剃发染衣,辞亲割爱,你揣着这个?”监院把照片往桌上一拍,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明心站起来,合掌低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师父,
我也管不住。”监院气得眉毛都歪了:“管不住?戒律是干什么的?就是让你管住自己!
你天天揣着张女人照片做功课,佛祖看了都得闭眼!你这是念佛呢还是念人呢?
”明心小声嘟囔了一句:“都念。”监院差点把茶杯摔了。这事儿闹到方丈那里。
方丈倒没发火,把明心叫到丈室喝了一下午茶,问了他很多问题——什么时候看到的,
看了多久了,念了多少遍了。明心一一答了,答到后来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出了家的和尚,
对着张半截照片犯相思,传出去都没人信。方丈听完,捻着念珠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层,风一吹沙沙响。末了方丈说:“法不孤起,仗缘方生。你这段因缘,
我断不了。强留下来,你也是个身在曹营心在汉。不如这样,你下山去,把这桩心事了了。
了得了,是你造化;了不了,也是你造化。只是有一点——僧衣脱了,
就别再穿着僧衣做俗汉的事。”明心磕了三个头,问了一句:“师父,那我还能念佛不?
”方丈看了他一眼:“佛你随便念。就是别再对着照片念了,不像话。
”明心收拾包袱下了山。临走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晨雾里的五台山安安静静的,
钟声从大殿方向传过来,他鼻子一酸,到底忍住了没掉泪。
2进厂暗念残名下了山去哪儿呢?明心没主意。在火车站蹲着啃馒头的时候,
旁边一个招工的举着牌子喊“东丽纺织厂招挡车工,包吃住,计件算钱”。
他站起来拍拍**上的灰,走过去问了一句:“要和尚不?
”招工的头儿上下打量他:“还俗了?”“还了。”“那就要。不过咱这儿不念经啊,
手上活儿不能停。”“不念经。”明心顿了顿,补了一句,“念名儿行不?
”招工的头儿以为他说的是“点名”,一拍大腿:“点名有班长呢,
你管好你自己的机子就行!”就这么着,明心到了天津东丽区,进纺织厂当了挡车工。
剃头师傅拿推子把他脑袋推成个青皮,他对着镜子摸了摸,觉得怪凉的。车间里机器轰轰响,
棉絮满天飞,他戴着口罩踩着踏板,盯着针线上下跑,一天下来耳朵嗡嗡的,
回了宿舍倒头就睡。头一个月他真没怎么想那张照片的事——累的。
累到你连想事儿的心气儿都没了,倒头就着,也算另一种清净。可人这玩意儿,
累过头了反而睡不着。第二个月开始,明心夜里又翻来覆去了。那张纸还揣在贴身衣兜里,
换成了个塑料封套,怕汗浸坏了。他摸出来借着窗户外头的路灯光看,
照片上那女人还是弯着眼尾笑,他盯着盯着,心底那口井又咕嘟咕嘟往上冒水。
白天在车间里,他踩着踏板干活,嘴里不知不觉就开始嘟囔。起初是无声的,光动嘴唇,
后来出了声儿,混在缝纫机的哒哒声里。坐他对面的李姐最先发现,隔着流水线喊:“小王!
你嘴里念叨啥呢?是不是在骂人?
”王建国——他还俗以后就让人叫他王建国——抬头笑了一下:“没念啥。”李姐不信,
下班堵着他问:“我瞅你嘴型了,是不是念的‘林’什么?你处对象了?”王建国脸一红,
扭头就走。李姐在后面跟别人嘀咕:“这小伙子肯定有事儿。”那天他休班,
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去市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就是觉得得走走。在人民公园里瞎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