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记者架好了机位。

操场上站了整个高二年级，六个班，两百多号人。

太阳很大，九月的尾巴还没走干净，校服后背湿了一片。

我站在国旗台下面。

手里抱着一摞纸。

不是检讨。

是陈默的日记复印件，方老师帮我按日期排好的，一共八十六页。

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旁边坐着教务处刘主管，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人，西装革履，胸口别着工牌。

教育局的。

周凯的父亲站在操场边上，隔着铁栅栏，手里还攥着电话。

他没能进来。

校门口的保安拦了他三次。

广播又响了一声，刺啦刺啦的电流音。

校长清了清嗓子，说了句“今天临时**，关于近期校内违纪事件的通报处理”。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点了下头。

我走上去。

话筒高了，我够不太着，用手往下掰了一下。

没人笑。

我翻开第一页。

“三月七日。”

我说。

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整个操场都听得见。

“他们往我书桌里塞了一只死蟑螂。我没敢跟任何人说。”

操场安静了。

连风都没怎么吹。

我翻第二页。

“三月十五日。周凯在走廊里绊了我一跤，我的膝盖磕在台阶上，破了，校裤遮着看不出来。”

第三页。

“四月二号。他们把我的课本从三楼扔下去了。数学书掉进了花坛，语文书找不到了。”

第四页。

第五页。

我一页一页念。

没有停。

不加评论，不带语气。

就是念日期，念发生了什么。

白描。

陈默写什么我念什么。

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我。

是后排不知道哪个班的女生，声音很小，像是在拼命忍。

我没抬头看。

继续念。

“五月十九日。孙浩拍了我在厕所门口被推倒的视频，发了三个群。我求他删，他说转发的人太多了删不完。”

“六月三号。周凯跟我说，你要是敢告诉老师，你连这个学校都待不下去。”

“七月十二号。暑假。我一个人在家。我开始数日子。”

念到这一句，我停了。

不是我不想念了。

是嗓子卡住了。

三秒。

我咽了口口水，翻到下一页。

就在这三秒里，有人举起了一张纸。

A4纸，打印的。

上面写着一行字：“离校园霸凌零容忍还有0天。”

是高一的一个女生。

短头发，个子不高，站在第二排，手举得很直。

然后她旁边的人也举了一张。

同样的字。

然后是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

不是同一个班的，纸的格式也不统一，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手写的，有的写在作业本纸上。

但内容都一样。

零天。

零容忍。

操场上举起来的纸越来越多，像一片白色的东西在人群里长出来。

记者的摄像机镜头转了个方向。

对准了学生。

我继续念。

“十月十一日。我在本子上开始倒计时。离我消失还有三十天。”

操场上没有任何声音了。

两百多个人，全部安静。

连那个记者都把话筒垂了下来。

我念完最后一页。

合上纸。

站在话筒前面，什么都没说。

该说的，陈默替我说完了。

——

周凯的父亲在铁栅栏外面喊了一句话。

声音很大，整个操场都能听到。

“我儿子只是转发了照片！他又没有动手打人！孩子之间开玩笑——”

他没说完。

刘主管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周先生。”

刘主管的声音不大，但话筒开着。

“器材室的监控我们调过了。九月二十六号晚自习，您儿子把一个女生推进器材室，反锁了门。”

他停了一下。

“时长四分十二秒。”

“全程有画面。”

周凯父亲的嘴张着，没合上。

他旁边站着的女人——周凯的母亲，我认出来了——往后退了半步。

校长这时候才说话。

“该走的流程，已经走完了。”

他打开面前的红色文件夹。

“根据《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及我校校规第三十七条，经校务委员会讨论决定：高二三班周凯，给予开除学籍处分。赵鹏，留校察看处分。孙浩，留校察看处分。处分决定即日生效。”

栅栏外面，周凯父亲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他没接。

他看了操场一眼，转身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

晚上八点。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手机。

方老师从病房里出来，看着我。

“她醒了。”

我站起来。

“但是——”

方老师犹豫了一下。

“刚才有个记者想进去采访，她一看见就闭眼了。护士把人赶出去了。”

我点头。

“你进去吧。别说太多，她现在还很虚。”

我推开病房的门。

灯调得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

陈默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

胳膊上扎着针，手背贴着医用胶带。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看见我进来，动了动嘴。

没出声。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没说话。

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班级群，调到最新一条消息。

然后把手机举到她能看见的高度。

屏幕上是班级群的新公告。

群名已经改了。

原来叫“高二五班学习群”。

现在叫——

“离陈默回家还有X天。每天一数。”

公告底下跟着四十多条消息。

第一条是薇薇发的：“第1天。”

第二条是林远：“第1天。”

第三条是周怡。第四条是王聪。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

全班接龙。

一个不少。

陈默看了很久。

我没催她。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睡着了。

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