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车开了二十分钟。

月子中心在城东，沿河那条路，夜里车少。

许念坐在副驾，一路没说话。

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纸巾用了大半包。

我也没说话。

该说的，停车场里说完了。

月子中心叫“安和”，我半年前就定好的。

顶楼，独立套间，带看护，带营养师。

许念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电梯到五楼，走廊尽头右拐。

501。

门口站着一个护士，看见我们，轻轻点了下头，没多嘴。

我掏出第二把黄铜钥匙。

不是开门的。

是开储物柜的。

柜子嵌在玄关墙里，不大，半人高。

“咔嗒”一声，柜门弹开。

许念站在我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柜子里三样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最底下一叠，牛皮纸袋，十二份。

她的产检资料。

每一次，从第一次建档到三十六周，时间、医院、主治医生，我都记着。

她以为我不关心。

她以为我连她几个月都不知道。

中间一份，蓝色封皮。

离婚协议。

翻开，最后一页，我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日期是三天前。

寿宴之前。

最上面，一张字条。

我的字，她认得。

“孩子抚养费，按月转入孩子名下账户，每月一号，至十八周岁止。”

没有金额。

因为金额写在协议第七条里，她翻到就能看见。

许念的手开始抖。

她把产检资料抽出来，一份一份翻。

每一份袋子上都有我的备注。

“12周，NT正常。”

“24周，糖耐过了。”

“32周，胎位正，不用担心。”

她翻到第八份的时候，蹲了下去。

蹲在地上，抱着那叠资料，哭得喘不上气。

“你都知道......”

“你全都知道......”

我没接话。

她抬起头，眼睛红透了，抓着那份协议：“你连抚养权都不要？”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

月子中心对面是一条河，河上有灯，把水面照成碎金。

“孩子无辜。”

我说。

“你，自己走。”

四个字，说完了。

许念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步，伸手想抓我的袖子。

我侧身，让开了。

不是躲。

是这只手，不该再被她抓住了。

她的手落空，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我退后一步。

然后，弯腰，鞠了一躬。

动作很慢，腰弯到九十度。

三年前婚礼上，我也这样鞠过。

那时候是对着全场宾客，意思是“我会照顾好她”。

这一次对着她一个人。

意思是，到此为止。

许念没忍住，哭出了声。

不是停车场里那种压着嗓子的哭。

是真的崩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了。

因为我已经直起腰，转过身了。

走廊很长。

我的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

第一步很响。

第二步轻了一些。

到第十步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

身后她的哭声越来越远。

电梯在走廊尽头。

我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很轻：“许女士，先进来坐，喝点水。”

门关上了。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门合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备注是三年前存的。

“妈”。

电梯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