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个月后。

周凯转学去了南方一个民办高中，手续是他父亲自己办的。

走的那天是星期二，没有人去送他。

连赵鹏都没有。

赵鹏和孙浩留校察看，每周写一份书面反思交给刘主管。赵鹏写第三份的时候找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说行。

就一个字。

许老师没走。

学校本来打算换班主任，他自己去找了校长，说这个班他带到毕业。

校长据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说，那你带吧。

——

陈默的康复比我想的慢。

ICU转普通病房用了三周。

普通病房到能坐轮椅，又是一个月。

方老师每天下午去医院，和她聊四十分钟。

有时候聊学校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坐在旁边看她吃水果。

陈默重新开始写日记了。

方老师跟我说的。

不是新本子。

还是那个旧本子。

但倒计时的标题换了。

以前写的是“离我消失还有X天”。

现在写的是“离我**室还有X天”。

方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摘了眼镜擦了一下。

她平时不摘眼镜的。

——

我每天在班级群里发一张图。

自己做的，用手机自带的那个编辑器，白底黑字，什么设计都没有。

就一个数字。

“离陈默**室还有189天。”

发完之后，全班接龙。

不是我要求的。

第一天是薇薇带的头。

后来变成谁起得早谁先发。

林远有一次凌晨五点半发了，底下有人回他：“你是不是没睡。”

他回：“闹钟定的。”

这事没人组织，没人规定。

但两百多天里，一天都没断过。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忘了发图。

晚上十点打开手机，发现薇薇替我发了。

配文是：“今天李阳生病，我代班。离陈默**室还有147天。”

底下照常接龙。

一个不少。

——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我去医院。

陈默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帮我个忙。”

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三个月前好多了。

她把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堆纸片。

碎的。

指甲盖那么大，有的更小。

我认出来了。

是那本日记的原件。

她当初撕碎冲进马桶没冲干净的那些碎片，后来被方老师从下水道口捞出来的。

“拼回去。”她说。

“我一个人拼不了，手还在抖。”

她伸出右手给我看。

确实在抖。

细微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全班一人拼一天。”她说。

“一天拼一点就行，不着急。”

我把信封收好。

“行。”

——

周一。

我把信封带到教室。

许老师帮我找了一卷透明胶带和一块白色硬纸板。

第一天是我拼的。

把碎片倒出来，在纸板上比大小，找断口。

像拼拼图。

陈默的字很小，碎片上有时候只剩半个偏旁，得靠笔迹的走势猜下一块在哪儿。

我拼了四十分钟，拼出来大概两行字。

第二天是薇薇。

她拼得比我快。

第三天是林远。

第四天是周怡。

每天放学前把纸板传给下一个人。

有人用镊子，有人用牙签，有人拿放大镜。

传到第十八个人的时候，大半页日记已经拼回来了。

那是十月份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李阳在走廊上和我对视了一下。他不认识我。但他是这学期唯一没有笑过我的人。”

传阅的人看完这一段，都没说话。

——

放学后我去医院。

病房里开着窗，风很小，窗帘只晃了一下。

陈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方老师带来的数学卷子。

在做题。

“下周日出院。”她说。

“我妈跟医生确认了。”

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出院那天能不能直接去教室？”

她没看我。

看着卷子上的函数图像。

“想去看看。”

我点头。

“你座位在哪儿？”

“第三组靠窗，倒数第二排。”

“旁边坐谁？”

“空的。一直空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每天帮你占着。”我说。

“书包放在你桌上，谁都别想坐。”

陈默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那本日记还剩最后一页没拼。”她说。

“不用拼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

翻到最后。

拿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个数字。

然后合上。

递给我。

“到时候一起揭。”

我接过来。

没翻。

本子不厚，封面的边角磨得发白了。

我把它放进书包最里面那一层。

拉好拉链。

窗外天快黑了。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在地板上，咕噜咕噜的。

陈默往被子里缩了缩。

“李阳。”

“嗯。”

“谢谢你没有笑过我。”

我没接话。

因为那不值得谢。

不笑一个人，本来就不应该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但在那七十天里，它居然就是。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墙边。

“周日我来接你。”

她点了下头。

我走出病房。

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眼睛有点酸。

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

薇薇发了今天的倒计时图。

白底黑字。

“离陈默**室还有7天。”

底下已经接了三十九条龙。

我打了个数字“7”，发出去。

第四十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