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一夜没睡。

其他人也没睡。

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没人说话，也没人回房间。

林小满蜷在沙发角落，高敏靠着墙坐在地上，周野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方棠抱着膝盖缩在楼梯口。

陆尚坐在我旁边。

天亮的时候我去了程曦的房间。

铁盒还在桌上。

照片还在铁盒里。

八个孩子，一辆银灰色中巴，一棵歪脖子树。

中间那个女孩的右半张脸，还是被剪掉的。

我把照片拿出来，放在口袋里。

早上七点，我查了程曦的车票。

她订的是凌晨四点的大巴，目的地是出发的那座城市。

我打开手机。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八点十二分，程曦发的：明天大家各自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配了一个笑脸。

我没有追她。

我打了个电话。

租车公司的人说七座SUV今天有现车。

我报了名字，刷了卡。

然后我在群里打了一段话。

发出去之前改了三遍。

最后的版本是这样的：

“车还了，重新租了一台七座的。没人被通知要离队。你什么时候回来？车厢没有多余的那张纸，也没有多余的空位。”

发送。

已读。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林小满凑过来看我手机屏幕，我没让她看。

高敏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问。

八分钟。

十分钟。

陆尚说：“她看了。”

我说：“我知道。”

第十一分钟。

消息弹出来。

一张照片。

我点开。

是那张旧照。

一模一样的八个孩子，一模一样的银灰色中巴。

但这张是完整的。

中间那个女孩的脸没有被剪过，两只眼睛都在，鼻子是全的，嘴角翘着，笑得很用力。

她留着齐刘海，穿一件大了两号的校服，站在最中间，两边各挤了三四个人。

程曦十一岁的样子。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你们要是敢在高速上开到一半把我踢下车，我可不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

一个传一个。

林小满看完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高敏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方棠接过手机的时候愣了半天，忽然说了句：“她十一岁的时候好瘦。”

周野在院子里喊：“车来了没有？”

“来了。”

我带着所有人下楼。

白色的七座SUV停在民宿门口，车窗干净，轮胎是新的。

我打开扶手箱，把那张照片——不是被剪过的那张，是程曦刚发过来的这张——冲印了一份，贴在扶手箱盖子内侧。

八个孩子。

一个都不少。

陆尚坐进驾驶座，调后视镜。

周野坐副驾驶后面那排，方棠挤在他旁边。

林小满和高敏坐第三排，中间隔了一个包。

我坐副驾驶。

副驾驶旁边，靠车门的位置，空着。

车开到镇口加油站的时候，我看见了程曦。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拉杆箱立在脚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没有大巴站的样子。

也没有要走的样子。

车停下来。

她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

然后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安全带拉过去，咔哒一声扣上。

“次序都对了这次——七个人，七个座。”

陆尚挂挡，车轮慢慢转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副驾驶不空了。

第三排不挤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没有多余的纸。没有多余的通知。

窗外的省道往前铺开，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扶手箱上那张旧照片上。

八个孩子在笑。

这一次，一个都没被裁掉。

我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那座次，就是从没想过要挤掉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