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没回答苏蔓的问题。

不是不想说。

是海风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电话。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六个，看着窗外的海。

黑的。

除了灯塔每八秒扫一次的白光，什么都看不见。

“你们知道我手机里有个备忘录吗。”

没人回答。

“从大一到现在，三年半。”

我声音很轻。

“每次我退了一步，我就记一条。”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在转。

“9月3号，苏蔓说聚餐AA，结账的时候她忘带钱包，我付的。没还。”

“10月17号，陆荧让我帮她代课签到，被辅导员抓到，她说是我自己要去的。”

“11月2号，温冉生日，我提前一周准备了礼物。我生日那天，群里没人提。”

温冉的呼吸声变重了。

“12月，期末周。许桉找我借笔记，我手抄了三十页给她。考完试她发朋友圈说‘全靠自己肝的’。”

许桉低下了头。

“一月。江眠定了聚餐规矩，迟到的人罚酒。我迟到五分钟罚了三杯。苏蔓迟到二十分钟，没人吭声。”

江眠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我没回头。

“我记了一百一十七条。”

这个数字落在客厅里，比什么都响。

“七天前，我翻完最后一条，关了手机。”

“然后我决定，结束。”

陆荧的抽泣声从沙发角传过来，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但我想最后看一眼。”

我转过身。

六张脸，六种表情，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没在看彼此。

“我想看看，如果那个每次都说‘再给她们一次机会’的人不说了，你们这个圈子，还转不转得动。”

苏蔓还坐在地上。

她仰着头看我，脖子一定很酸。

但她没站起来。

“所以你来了。”何遇的声音从墙边传过来，很平。

“所以我来了。”

“笑着接过每一次排挤。船票被藏，我没闹。房间最差，我没换。吃饭没人叫，我自己煮泡面。”

“然后顺手让你们每个人，都欠我一点东西。”

“一句话。一个承诺。一份‘我不会让别人落下’的保证。”

茶几上六张字条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翘起边角。

“不是我要困住你们。”

我看着苏蔓。

“是你们自己许的诺，把你们留下了。”

苏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好看的、眼眶微红的哭法。

是整张脸皱在一起，嘴咧着，鼻涕都没来得及擦。

她哭得很难看。

“我......”

她开口，声音全是碎的。

“我非带你来不可。”

我没说话。

“因为没有你垫底，我当不了这个‘头’。”

客厅里其他五个人同时看向她。

苏蔓抹了一把脸，手背全是湿的。

“她们五个谁都比我强。陆荧比我会说话，温冉比我讨人喜欢，江眠比我有主见，许桉比我能张罗，何遇比我聪明。”

她吸了一下鼻子。

“只有你在的时候，我才是‘最不差的那个’。”

这句话说完，苏蔓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原来团体的领袖，靠的不是最强。

是找一个垫底的。

我看了她很久。

没有恨。

真的没有。

就像翻完那一百一十七条备忘录的那个晚上一样，心里只剩下一个很轻的念头——

哦。

原来是这样。

客厅里只剩下苏蔓压着哭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

何遇忽然开口。

“明天就是第七天。”

所有人看向她。

“可你们想过没有——”

她看着我。

“她为什么要等到最后一天才走？”

没有人能回答。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