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8.

顾闻璟跪在冰冷的医院走廊上，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我让唐清予推着我回到病房，将他关在门外。

那天他在走廊跪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被保安架走。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不敢再出现在我面前惹我心烦，却试图用尽办法挽回。

他配合检方提供了全部内控证据，秦婉如和周成海因职务侵占罪、诈骗罪及故意伤害罪，一审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和十一年；周梦瑶获刑四年，名下房产和奢侈品全部查封追缴。

在医院营养师团队的精准调理下，我的体重渐渐恢复，肚子里的孩子也长了起来。

孕二十八周复查四维彩超时，林主任笑着告诉我：

“各项指标完全追上来了！宝宝很健康，非常有活力！”

走出彩超室的那一刻，我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看到了那个瘦脱了形的身影。

顾闻璟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胡茬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孕期护理笔记和一沓房产证。

看见我出来，他局促地停在五步之外，声音沙哑而卑微：

“宁宁......医生说，宝宝一切都好？”

我冷漠地停下脚步：“顾总不用蹲在墙角打听，孩子好不好都与你无关。”

顾闻璟眼神一痛，慌忙将那沓房产证和股权合同递向唐清予：

“宁宁，这是我买下的青禾绘本馆，还有城南临湖那套带玻璃花房的院子，全挂在你名下......只要你不离婚，我以后绝不出现在你眼前烦你......”

我示意唐清予只收下原本属于我的960万退赔款与法定侵权赔偿支票，将其余房产证和画馆合同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顾闻璟，收起你这套越界补偿的把戏吧。”

“以前你用钱把我关进半山别墅，现在又想用房子和画馆替我做决定，你从来就不懂什么叫尊重。”

我平静地看着他惨白的脸：

“今天下午五点前，如果你还不在离婚协议和放弃抚养权承诺书上签字，明天唐律就会正式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你是想体面签字，还是想在法庭上见？”

顾闻璟浑身一颤，看着我眼里毫无转圜的决绝，终于明白他永远失去了我。

当天下午，顾寻送来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签名处晕开了一大片泪痕。

那晚回到病房，我最后一次梦到了肚子里的小胖人。

他穿着小黄鸭连体衣，白白胖胖的小脸笑成了一朵花：

“妈妈最棒啦！爸爸把我妈弄丢了，但妈妈自己把自己找回来啦！等春天花开，宝宝就出来陪妈妈去画画！”

冷静期满那天，我在唐清予陪同下办妥了离婚登记，拿到了离婚证。

孕三十八周，春风和煦的四月清晨，我在市妇产医院迎来了分娩。

分娩室门禁严密，我将顾闻璟彻底挡在了住院部之外。

经过四个小时的努力，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产房的宁静。

助产士激动地抱起孩子报喜：

“生了！六斤八两，白白胖胖的男宝，母子平安！”

小家伙被包在襁褓里，护士抱过来贴了贴我的脸颊。

我侧头看去，眼泪瞬间滑落。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和我在半山别墅绝望深夜里梦到的那个小人儿一模一样。

原本还在啼哭的小家伙，在贴到我脸颊的一瞬间奇迹般止住了哭声，伸出温热的小手紧紧勾住了我的食指。

“小满，”我吻了吻儿子的额头，“谢谢你来救妈妈。”

满月出院那天，江南刚下过一场春雨。

我抱着小满坐进唐清予的车里。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时，我从后视镜里瞥见街角梧桐树下立着一道孤寂的身影。

顾闻璟站在春雨里，手里捧着一束淋湿的白山茶，瘦得形销骨立，红着眼眶痴痴望着我们的车窗，却终究不敢再上前一步。

怀里的小满打了个哈欠，连看都没往窗外看一眼。

我收回目光，平静地拉上车窗遮阳帘，将那段冰冷的过去彻底留在了身后。

一年后，苏城临湖的阳光画室里。

满院的绣球花在春风里盛放，一岁的小满坐在地毯上，抓着水彩棒咿咿呀呀地涂鸦。

画架旁的工作台上，摆着我刚加印到第三十万册的原创绘本《小满的梦》。

封面上，年轻的母亲牵着提灯的小男孩走出阴暗古堡，走向漫山繁花。

“妈——妈！抱！”

小满摇摇晃晃地扑进我怀里，把沾着鹅黄颜料的小手印在我的裙角。

我弯腰将儿子稳稳抱起，迎着漫进窗棂的灿烂暖阳，笑得眉眼舒展。

这一次，我和我的孩子，都活在了无人能困住的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