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我慢慢起身，走过去。

如今的太后，当年的满仓，看着我一步步走近，泪水从枯井般的眼睛里涌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段记忆是真实的，他们都不记得了，可我记得，八十年过去了，你终于又出现了......」

她躺在床上，身份尊贵，子孙满堂，却像个孩子一样在我面前哭泣。

我心下了然。

或许那次慕风清除记忆时不小心遗漏了她，又或许她也像阿香一样是个bug。

总之，她没有被抹除记忆，带着疑惑和不解，把那日看到的压在心底，活了大半辈子。

满仓问：「你回来，是带我走么？」

我摇头。

「不，我来找人。」

「找谁？」

「当年的皇帝，你后来见过他吗？」

满仓微微眯起眼，似陷入漫长的回忆。

许久，颤声开口：

「我五十岁那年，宫中出现了一个人，所有人都认识他，都记得和他接触的经历，奏折和史官录上也有他的内容，可在我的记忆里，他就是突然出现的。」

「他是谁？」

满仓颤颤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窗外山上一座飞檐高庙：

「国师。」

满仓说。

四十年前，国师忽然闭关，进入山上那座飞天庙，再没出来。后来，只要有人靠近庙的台阶，就会莫名抽搐倒地。

此后，方圆五百米再也没人敢靠近。

我到了飞天庙。

这里恢弘、森严，高高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我一步步往上走。

疼痛像千万根烧红的针一样从脚底钻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身后的人发出惊呼。

我咬着牙，一步，又一步。

心中想，李成渊受刑时，比这疼百倍吧？

走到最上一层，我浑身湿透，牙齿咬出了血。眼前出现了一个黑色深渊，像一只巨兽张大嘴，深不见底。

我纵身，跳了下去。

穿过层层黑雾，我跌落在一个高台上。

除了我，高台上或坐或躺着三个人。

不，是三具尸骨。

尸骨的上半身都被一层层蜘蛛网缠绕，下半身融在地面石头里，仿佛某一刻，被强行凝固。

其中一具半躺的尸骨，穿着新娘嫁衣。

是阿香。

另外两具，一左一右，是对战的姿态。

阿香似被两边拉扯，力量对峙中，三个人像三棵树根在地下纠缠，融为一体，持续这么多年。

我怔怔地站在左边那具尸骨前。

他双手虚抬，一前一后，维持着对战时的姿态，身上穿的，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时的衣服。

「李成渊。」

我颤抖着伸手，去触碰他的脸。

戒指忽地一阵灼热。

那一刹那，我听见了李成渊的声音。

【鹿棠。】

我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我知道，世上能找到这里的，只有你。】

声音又响起，响彻在空荡荡的石洞中。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大喊：「李成渊，你在哪里，快出来！滚出来！」

【这是我提前录下的声音，芯片识别到控制器时会自动播放。鹿棠，你现在是不是在很凶地喊我啊，哈哈，被我猜对了吧！】

我瘫坐在地上。

【慕风要将阿香彻底数据化，一旦完成，熵增会以指数级速度复制，那时，无论小世界还是现世界，都将成为一团虚幻泡影。我唯一的办法，是将我们三个人的意识一起封存在芯片里，只是，芯片的能量维持不了太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

【鹿棠，你需要做一件事，我知道有点难，但你一直是个勇敢坚强的女孩，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你要毁掉控制器，只有彻底毁掉芯片，才能拯救世界。】

我咬着牙：「不，我不答应，你骗我！李成渊，你骗我一次又一次！我恨你！」

【你那天问我凭什么安排你的人生，你说得对，是我错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跪下给你磕一万个头道歉。对不起，我自以为牺牲和成全，却从没想过你要不要，所以这一次，换你安排我。】

他的声音变得虚弱了些：

【别怕，即便我化为一缕电波，也会永远陪在你身边。鹿棠，我爱你，从第一眼到世界成灰，从未改变。】

......

我坐在李成渊的尸骨旁。

日出，日落。

微弱的阳光穿过层层黑雾照射下来，从左边挪移到右边。

第五十七天，戒指的控制器开始闪烁。

芯片能量到了最后时刻。

「李成渊。」

我低低吐出一句：

「记住了，下辈子你得给我磕一万个头。」

说完，我摁下了戒指。

三人突然碎成无数细小的方格。

虚化、飘散。

像一场倒落的大雪。

从地上，洋洋洒洒。

落回天上。

番外

回到现世界。

我把自己关起来，开始没日没夜地写小说。

故事的开始，是从我去李成渊的葬礼；然后我找到祁野，遇见满仓，找到慕风；再然后，和李成渊重逢......

故事的最后，我增加了一个番外。

我亲自书写了故事的结局。

写完那天凌晨，我点下保存。

屏幕照着我的脸。

我笑着流下了眼泪。

接下来，我疯狂砸钱宣传、出版、拍成电影，拼命在这个世界留痕。

然后，耐心地等。

一年，两年。

三十年，五十年。

一个阳光很好的上午。

我年近八十，白发苍苍，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

一个小男孩哭着走过来，鼻涕糊了半张脸：「我妈妈生病了，他们说她要死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妈妈了是吗？」

我用纸巾轻轻擦掉他的眼泪：「不，意识永不会消散，它最终会化为一缕电波，在宇宙中永存，你妈妈在另一个世界永远陪着你。」

小男孩看着我，似懂非懂。

就在这一霎，我听见了久违的电子声：

「前辈，你写的小说，被小世界收录了。」

我怔了很久。

被小世界收录,意味着它不再是一本书，一些文字,一个可以被遗忘的故事。

它成了一个世界。

里面的人,有了呼吸。

我终于等来了我要的结局。

......

我沐浴,梳头，在夜深人静的大厦顶层。

跳了下去。

我穿进了我自己写的世界。

进来一瞬间,白发一根根变黑,脸上的褶皱一层层抚平。

我变回了年轻时的模样。

青春、明媚、有活力。

我骑上路边一辆共享单车，开心地往海边去,风灌进领口,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路过十字路口，等红灯。

旁边两个女孩对着路口巨幅海报感叹：

「好羡慕她哦！过生日能这么大肆庆祝。」

「谁不是呢，怎么有这么幸运的女孩啊,爸爸是首富,妈妈是艺术家，五个哥哥五个姐姐全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爱。」

「她真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子了！」

我看着海报上的女孩，笑了。

阿香穿着漂亮的公主裙，笑容灿烂，眼睛弯得像星星,身后围着爱她的一家人。

任谁都能看出。

那是一个被爱浇灌出来的女孩。

我路过公园。

一家三口正快乐地在草坪上踢球。

球滚到我脚边，我停下，将球扔了过去。

年轻的爸爸转头,笑容爽朗，脸上还挂着汗。

是祁野。

他看见我，怔了下,但旋即笑着朝我挥手：

「谢谢你啊！」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阴郁、沉默的少年，现在的他生活美满,头顶有蓝天,身边有爱人。

我也笑着挥手，大声说：

「不客气！」

我终于骑到了海边。

柔软的沙滩，碧阔的蓝天,海的尽头是一所漂亮的白房子。

一个人正低头用树枝在画画。

我看痴了，一动不动。

那人忽然抬起头,海风把他头发吹乱了。

他眯眼，看到了我，露出那个一贯的笑容。

桀骜、疏狂,又柔软得不像话。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笑起来这么欠揍。

他扔掉树枝,大步跑来，到我面前喘着气停下，脸上依旧笑嘻嘻。

「鹿棠棠，你来了？」

他脸上在笑,声音却在抖。

我看着他，眼眶通红：

「李成渊,磕头！一万个！」

他骤然抱紧我。

哽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好,我慢慢磕,磕一万年！」

.

-你知道熵是什么吗？

-是一个系统从有序走向无序的过程。

-那你知道熵减是什么吗？

-是一个人，用尽所有力气，把所有散落的东西重新聚拢,把破碎的拼回去，把走散的喊回来，把死去的重写一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