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DNA结果第三天出来。

纪明在电话里说的。

"何建军，四十二岁，外乡人。六年前在镇东的砖厂打工，租住在砖厂后头的平房。"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婆，一个儿子。老婆改嫁了，儿子跟姥姥过。"

"他怎么会到我们镇上来。"

"砖厂招工，一个月四千二，管住。"

"他走之前跟家里说什么了？"

"说干到年底就回去。"

"他老婆说，走之前那天晚上，他给儿子买了双球鞋。"

"三十八码，蓝色的。"

"那双鞋，何小勇一直没穿。"

1月16号晚上他下了夜班，骑车回住处，再没到。

他老婆报了案。找了半年，没找到。后来她带着儿子回了老家。

儿子叫何小勇，今年二十二。

他是那天下午到的。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店门口。

我出去，他看着我。

"你是柳长顺他哥？"

"是。"

"我爹叫何建军。"

我没说话。

他往里走了两步，跪下了。

就跪在门槛外头那块青石板上，不说话，也不哭。

我上去拉他，拉不动。

"你起来。"

"我不起来。"

"地上凉。"

"我爹在坛子里躺了六年。"

我手一松，退了半步。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黑白的，一寸照，边角磨圆了。照片上的人很瘦，颧骨高，眼睛不大。

"这是我爹。"

我接过来，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何建军，1978年3月。

1978年，比我小两岁。

"这六年，你们没找过？"

"找过。"他说，"我姥爷带我来的，来了三趟。"

"问了谁。"

"派出所，砖厂，还有镇上的旅馆。"

"没找着。"

"没找着。"

他把照片收回去，揣进怀里。

"我姥爷说，人没了就没了，别找了。"

"我娘不听。"

"她每年腊月都往这边跑一趟，跑不动了就让我来。"

"今年我来了，是第六趟。"

"我娘去年改嫁了。改嫁那天她哭了一晚上。"

"她说她不等了。"

纪明来的时候，他还跪着。

弟弟是那天晚上第二次被带走的。

这次他没撑住。

讯问室里他认了，人是他撞的。他说那天夜里下小雨，他拉着半车化肥从邻县回来，在一个岔路口，那个人从路边窜出来。他踩了刹车，没刹住。

"我下车看了。他还有气。"

"我把他抱上车。"

"我不知道往哪儿送。"

"所以你送进我家的窖。"

他没抬头。

"我想过埋。"他说，"我车上有铁锹。"

"我挖了两下，挖不动。那天下小雨，土是冻的。"

"我就看见你那个窖了。"

第二天早上，弟弟被取保出来。

他直接来了店里。

进门就跪。

"哥，你替我顶一下。"

我没说话。

"就说坛子是你封的。你说你不知道里头有东西。他们拿你没办法。"

"我给你二十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儿子明年说媳妇。"

柳鹏的电话是这时候打进来的。他在那头喊，爸，你可别犯糊涂。

我说，我糊涂什么。

他说，叔都认了，你还不够？

我把电话挂了。

他在那头又喊了一句，我没听清。

我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信封上印着镇信用社的字，边角磨毛了。

我数了一下，两沓，一沓一万。

我把它推回去。

他愣住了。

"哥。"

"你儿子说媳妇，要二十万？"

"彩礼十八万，剩下的办酒。"

"那你媳妇知道你这钱是哪儿来的吗。"

他没说话。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