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族长愣了一下，随后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他干枯的手轻轻抚摸过我的头顶。

“没什么，回来就好。去玩吧，今天的洋流很暖和。”

我欢快地甩了一下尾巴，追着一群发光的透明水母游向了海沟深处。

鱼族的七秒记忆，是天地间最残忍也最慈悲的恩赐。

快乐只会停留七秒，但痛苦也一样。

上一秒我在追逐色彩斑斓的鱼群，下一秒我就算忘记了初衷，也会被形态各异的珊瑚吸引。

我的世界重新变得简单、纯粹，没有患得患失，没有深夜里等待门锁转动的煎熬，也没有那把刮去骨血的钝刀。

我彻底忘记了人类世界的一切，甚至连“周屿”这两个字，都化作了海面上的一缕泡沫，连同那个满身碘伏味、总是皱着眉的男人一起，永远地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但我偶尔会从那些喜欢跃出海面的海豚口中，听到一些关于陆地的奇闻。

“那个疯子还在那儿呢。”

一只年轻的海豚围着我转圈，发出叽叽喳喳的声波。

“哪个人？”我吐着泡泡问。

“就是海滩崖壁上那个穿白衣服的人类呀。他买下了那栋破房子，每天都在海里扔些奇怪的铁盒子，里面总是发出‘扑通、扑通’的吵闹声，把附近的鱼群都吓跑了。”

我摆了摆尾巴，对人类的怪癖兴致缺缺。

“可能是在求偶吧。”我漫不经心地回答，转身去咬一口鲜嫩的海藻。

海豚嘲笑道：“求偶？哪有对着大海求偶的，他怕不是个傻子。”

七秒之后，我便忘记了海豚的话，继续在这片没有边界的蔚蓝中巡游。

我不知道的是，海豚口中的那个“疯子”，正是在崖壁上枯坐了整整三年的周屿。

这三年里，周屿活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辞去了前途无量的主任医师工作，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买下了我曾经租住过的那间海边民宿。

林夏曾经来找过他一次。

那是一个台风天，林夏在雨中哭着抱住他的腿，求他振作起来，求他回去做那个意气风发的周医生。

周屿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看一团令人作呕的垃圾。

“放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铁片。

“周屿，她是个怪物！她是一条鱼，她根本没有人类的感情，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林夏崩溃地尖叫。

“闭嘴！”

那是周屿三年来情绪最大的一次波动。他猛地掐住林夏的脖子，双眼猩红，如同被触碰了逆鳞的疯狗。

“她不是怪物，她是我的妻子。”

“是我把她弄丢了。”

他一根一根掰开林夏的手，语气森冷：“滚回你的城市去。你再敢来脏了这片海，我真的会杀了你。”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林夏。而周屿，则彻底沦为了当地人眼里的疯子。

他买来了最先进的防水音响设备，每天趁着退潮，将一个个沉重的扬声器沉入海底。

每天夜里，民宿的顶楼都会亮起一盏彻夜不熄的灯。

伴随着那微弱灯光的，是通过电缆传导到海底的，被无限放大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周屿自己的心跳。

他固执地相信，只要那强有力的心跳声还在海底回荡，总有一天，那条丢失了记忆的鱼会被声音牵引，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可他不知道，鱼族对声音的感知和人类不同。

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心跳声，在海底生物听来，只是一阵又一阵毫无意义的低频噪音。

三年的海风，吹糙了他原本握着手术刀的细腻双手，吹白了他两鬓的黑发。

他才三十多岁，看着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学会了深海潜水，考取了最高级别的潜水执照。

每一次月圆之夜，潮汐最大的时候，他都会穿上厚重的潜水服，背上氧气瓶，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深海。

他在黑暗的沟壑中穿梭，被锋利的礁石划破过大腿，被剧毒的海蛇擦过肩膀，甚至好几次因为氧气耗尽差点永远留在海底。

可只要看到一丝银蓝色的反光，他就会像不要命一样拼命游过去。

哪怕最后发现，那只是一块闪光的贝壳，或者一条变异的电鳗。

“回来吧......”

每次浮出水面，看着空荡荡的辽阔海面，他都会绝望地捂住脸，发出像困兽般的呜咽。

“哪怕不认识我了......再让我看一眼也好。”

“我把命给你......你回来好不好......”

可是，只有咸湿的海风回应他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