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我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形，热水溢出来烫了手背。

我没出声，攥着杯子悄悄退了回去。

之后的日子，我每天都加班到十点以后。

张凯总说创业公司谈加班费太俗，大家都是为了共同的梦想奋斗。

我走的时候整层楼只剩我一个人，楼道的灯都关了，得摸黑走楼梯下去。

楼下的夜宵摊都快收摊了，我每次只买一碗五块钱的素面，就着冷风吃。

张萌每天下午四点就收拾东西下班，手里拎着各种大牌购物袋。

她的基础工资比我还高两千，每周还要张凯给她发额外的车补油补。

上个月我熬了整整一个月做的核心项目，拿了八万块项目奖金。

公示名单上，写的名字是张萌。

她转头就用那笔奖金买了个新款LV包，在公司晃了整整一周。

有次我赶重点客户的项目，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第四天早上，我胃疼得直冒冷汗，蹲在工位旁边站不起来。

旁边的同事都假装没看见，没人敢过来扶，怕得罪张凯。

张凯刚好路过，只低头扫了我一眼。

“项目收尾得怎么样了？今天能不能给客户交付？”

我咬着牙说能。

他哦了一声，转头就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走过来的张萌。

“你昨天说车有异响是吧？明天我陪你去4S店修，修完顺便去买个新包，算我送你的入职惊喜。”

张萌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笑得一脸得意。

我蹲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自己摸出兜里的止疼药，就着冷水咽了下去，撑着墙站起来继续写代码。

当天我抽午休时间自己去医院复查。

打车花了三十八块，我没敢找公司报销，自己掏了腰包。

司机开得有点快，伤口被颠得疼，我让师傅慢点开。

师傅还问我是不是刚做完手术，怎么没人陪。

我笑了笑说没事，自己可以。

医生说我胃黏膜还在出血，再熬夜可能还要二次住院。

晚上我就着热水啃了半个凉馒头，拉开抽屉掏出刚买的崭新黑壳硬皮笔记本。

翻到首页，我握着红色记号笔，一笔一划写下第一行记录。

第一笔：手术费十万，公司工伤仅报销两百五。

刚写完，手机弹出专利局发来的邮件。

是我熬了半年写的核心算法专利的受理通知书。

我把邮件加密存进了移动硬盘，连同纸质通知书一起，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的夹层。

跟那个黑色笔记本锁在一起。

我摸了摸凉冰冰的笔记本封面，指尖还有刚写字蹭上的红墨水印。

我不急。

账要一笔一笔记，仇要一笔一笔算。

4.

术后第四十天，我去医院拆了最后一个缝合线。

医生特意嘱咐，不能长时间久坐，最好每隔一小时站起来活动两分钟。

我把医嘱单折好塞进包里，转身就去了公司报到，正式恢复全勤。

张凯当天就拉了三个核心项目的对接群，每一个都把我设成群管理员。

他在全员群里@我，说能者多劳，等项目落地，给我包五位数的大红包。

我没在群里搭话，默默把所有需求文档、项目对接表，都存进了专门建的加密文件夹。

为了赶那个电商算法项目，我连续熬了二十一天。

每天下班的时候，整层楼只剩我工位的灯亮着，楼道的声控灯得我跺脚才会亮。

有天熬到三点，胃突然抽疼，我摸出兜里的胃药，就着凉矿泉水咽了下去。

项目上线第七天，后台数据爆了。

转化率比客户要求的基准线高出47%，客户当天就打了十万块项目奖金到公司账户。

发工资那天我特意定了闹钟查银行流水，薪资到账提示弹出来的时候，我数了两遍数字。

只有一万块。

我去张凯办公室问情况，他靠在老板椅上叼着烟，指尖还转着车钥匙。

“剩下九万啊，算公司垫的运营资金，先扣着，等后面资金宽裕了再说。”

我哦了一声，转身走出他办公室，刚掏出手机刷朋友圈，第一条就是张萌的动态。

她举着刚拆封的**款香奈儿CF，背景是市中心恒隆广场的奢侈品店门头。

配文是“项目奖金到账，买个包犒劳辛苦赶项目的自己~”

下面全是公司同事的点赞，还有几个行政的小姑娘评论喊萌姐太厉害了。

我正盯着屏幕看，老员工王哥端着水杯凑过来，刻意压低了声音。

“那九万奖金，张凯昨天就全打张萌卡上了，还给她升了半级工资，加了一千块车补。”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把手机锁屏揣回了兜里。

月底公司开项目庆功宴，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做复盘PPT，改了不下八版。

当天在客户和投资方面前汇报完，全场鼓了三分钟的掌，投资方负责人还特意过来跟我握手，说这个算法做得太漂亮。

散了会大家转场去楼下餐厅吃饭，我抱着笔记本走到包厢门口，一下子愣住了。

包厢里的圆桌仅摆了五把椅子，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张凯、张萌、投资方代表、还有两个跟项目完全不沾边的部门主管。

没有我的位置。

张凯抬头看见我，随意挥了挥手，语气跟使唤实习生似的。

“小微你去前台要个塑料凳加在边上就行，这边没预留位置，坐不下了。”

张萌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笑着补了一句，声音甜得发腻。

“林姐平时就不讲究这些虚的，肯定不会介意的对吧？”

投资方的人抬头瞥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尴尬，像是要起身给我让座。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转身抱着笔记本走了。

我去了公司旁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碗四块五的红烧牛肉面，接了热水泡开。

隔着便利店的玻璃，我能看见对面餐厅包厢里，张凯正举着杯给张萌庆功。

我掏出随身带的写了大半本的黑皮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写下第三笔账。

“庆功宴，核心项目负责人没有位置。”

吃完面，我把项目奖金的银行流水截图、张萌的朋友圈截图，还有那天项目上线的后台数据截图，一起存进了手机的加密相册。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面汤，把那份签了我名字的项目验收报告原件，连同电子版一起，单独存进了一个专门的加密文件夹。

5.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整整三年。

我锁在抽屉里的黑色硬壳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本。

每一页都记的清清楚楚，没有一笔糊涂账。

第三年秋天，公司最大的资本方突然宣布撤资。

之前谈好的两千万融资，一分钱都没到账。

公司资金链直接断裂，连下个月的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

HR私下跟老员工透了底，好多人都开始偷偷投简历找下家。

王哥也找我聊过，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跳去同行的公司，我摇了摇头说再等等。

那些天张凯跑遍了所有能找的投资机构，全吃了闭门羹。

我出去接热水时，总能看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到处借钱。

打了一圈，所有亲戚朋友要么不接电话，要么直接说手头紧没钱。

他之前开的宝马七系都挂到了二手平台上，还是凑不够缺口。

当天下午，他就让行政喊我去他办公室。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听见他在里面给张萌打电话，声音低得几乎是在求。

他说让张萌先把保时捷卖了补两个月工资，等公司缓过来再给她买更好的。

张萌在电话里哭着尖叫，说那车是她的嫁妆，卖了她就没脸见朋友。

她还说公司黄了就黄了，大不了她去别的地方找工作，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紧接着就是手机砸在办公桌上的闷响。

我敲了敲门，听见他哑着嗓子说进来。

推开门走进去，他抬头看见我，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脸上全是胡茬。

之前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得像被鸡刨过，整个人瘫在老板椅上，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十岁。

我站在原地，指尖悄悄攥紧了兜里存着专利证书的U盘。

我知道，我等了三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6.

张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

他办公桌上原来摆的名贵紫砂茶盘不见了。

旁边堆着一摞没拆封的催缴通知，角都卷了边。

他指尖夹着烟，烟灰掉在实木桌面上也没察觉。

这家公司成立以来，他办公室从来不让抽烟。

以前张萌总来蹭空调，说烟味呛得她头疼。

“林微，我跟你直说了吧。”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财务核算过，公司现在缺一百万补缺口。”

“补不上的话，下周就得宣布破产，所有人都要失业。”

“我这几天跑遍了所有能找的人，之前跟我称兄道弟的投资人，现在连微信都不回。”

“连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十万块养老钱我都拿了，凑来凑去只有六万。”

他说到这里，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睛里全是急切的光。

“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你手里那项核心算法专利。”

“我特意问过之前找过你的那家大厂，人家现在还愿意出一百万收，我都跟人家HR搭上线了。”

“钱到账刚好能把缺口填上，连下个月的工资都能发出来。”

“你放心，等公司缓过来，我立刻给你涨三倍工资，还给你分百分之十的干股，说话算话。”

我看着他额头上冒出来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

他急得嘴唇都在抖，边缘起了一层干皮。

这副急切模样，和我当年躺病床求他垫付医疗费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耐烦地皱着眉，说公司账上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没说话。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转账APP界面。

输入收款人选了张凯的头像。

然后输入金额：250。

手指点下确认转账的瞬间，我想起三年前医院催费的单子压在我枕头底下。

我妈给我转卖养老理财的钱的时候，手都在抖，说家里就这么多了，不够再想办法。

当年公司那250到账提醒弹出来时，我盯着数字看了十分钟，眼泪都流不出来。

等了两秒，张凯的手机叮的响了一声。

他低头扫了眼屏幕，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急切一点点褪下去，换成了茫然。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疑惑。

“两百五？林微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揣回兜，靠在椅背上看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什么意思。”

“你当年怎么给我算工伤报销的，我现在就怎么救公司。”

张凯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紧接着又涨成了猪肝色。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拳头重重砸在办公桌上，震得桌角张萌的入职纪念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你开什么玩笑！公司都要没了！你跟我扯三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

“我没开玩笑。”

我抬眼扫过他摊开的文件夹，张萌上个月报的三万块三亚旅游报销单，边角还露在外面。

“当年你亲口说的，别道德绑架公司，我娘家又不是没人。”

“现在我也回你，别道德绑架我，公司不是还有张萌吗？”

“你疯了？这是我们大家的公司！”

张凯气得手都在抖，指着我的鼻子吼，烟灰缸里的烟蒂都晃出来好几个。

我抬眼扫过他身后墙上挂的公司周年庆合影。

合影里张萌站在他旁边，笑的一脸灿烂，身上的香奈儿套装比所有人的衣服都显眼。

三年前躺在病床上等钱救命的人是我。

“连续加班一个月熬到胃穿孔的是我。”

“你们分奖金、抢功劳、把我的项目挂在张萌名下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是公司的人？”

张凯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我拉开随身带的包，露出里面写了大半本的黑皮笔记本的边角。

那本本子的封皮都被我摸得起了毛边，每一页的字我都写得工工整整。

日期、金额、对应的事由，一点错都没有。

我晃了晃本子给他看。

张凯，咱们攒了三年的糊涂账，也该一笔一笔算明白了。

7.

张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半天。

额头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咬着牙没说出话。

最后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摔门走了。

我直接回了家。

我回家不久，手机就响了。

还是张凯打过来的，背景音里隐约有催债的人在吵。

我接了，他上来就吼，声音比刚才还大。

“林微你是不是冷血？公司那么多员工等着吃饭，你就见死不救？”

我没跟他吵。

直接点开相册，先把当年的工伤报销到账截图发给他。

截图上清晰显示着，2020年10月17日，公司转账250元，备注工伤报销。

顺带发了一张我那天在4S店门口**的照片，他正把车钥匙递到张萌手里。

“你当年给我报两百五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冷血？”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烦得慌，我直接按了关机键。

起身走到茶水间，找了个没人的塑料椅子坐下。

椅子硬邦邦的，边缘磨得发糙，和当年我在医院走廊坐的那把一模一样。

我指尖蹭过椅子的糙边，想起三年前我攥着催费单坐在同款椅子上。

我妈蹲在我脚边，给所有能联系的亲戚打电话借钱，连一千块都借不到。

坐了大概半小时，我才重新开机。

屏幕跳出来十几个未接来电。

张凯七个，张萌五个，还有两个是公司行政打过来的。

张萌还发了三条语音，我随手点开一条。

她尖利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骂我“白眼狼，说公司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忘恩负义。”

我听完直接删了，没回。

晚上八点多，我回公司拿落在工位上的硬盘。

明天要去参加行业算法峰会，里面存着我刚迭代完的最新模型。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

张凯坐在里面，脚边扔了七八个烟头，面前摊着一堆银行催贷通知。

他之前给张萌买奢侈品的账单露了个边角，金额那栏数字刺得人眼疼。

看见我进来，他掐了烟，哑着嗓子开口。

“林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再说。”

“三年前我手术要十万，你明明有钱，为什么只给我报两百五？”

张凯愣了一下，眼神躲闪了几秒，耳尖都红了。

憋了半天，他才磕磕巴巴开口。

“公司运营也要钱啊！公司没钱了！”

我听见自己笑出了声。

“你先把欠我的账还清了，再谈救公司的事。”

8.

我早上挤了四十分钟地铁到公司。

刚把背包摘下来挂在工位椅背上。

**还没坐热，就听见高跟鞋哐哐砸地砖的声响。

张萌直接冲了过来，脸憋得通红。

她“啪”的一声把**款腋下包砸在我工位桌上。

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区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周围同事纷纷抬头往这边看，没人敢凑过来。

“林微你别给脸不要脸！”

张萌的指甲涂着正红色，戳着我桌子边沿晃。

“不就是个破专利吗，大不了我们去法院告你是职务发明！”

“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赔公司违约金！”

我指尖还搭在键盘上，正准备开电脑调昨天的算法模型。

头都没抬。

“你这三年拿了多少项目奖金？”

“挂了多少个你根本没参与的项目负责人？”

“专利上的名字是怎么偷偷加上去的，你心里有数吗？”

张萌愣了两秒，瞬间跳脚，连口红都歪了半分。

“你胡说八道什么！那些都是我凭本事赚的！”

“我哥是老板，公司的钱本来就有我一份！”

我没跟她吵。

伸手拉开工位最下面带锁的抽屉。

拿出那个封皮磨得发旧的黑色笔记本。

这本子我随身带了三年，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我直接甩在她面前，指尖敲了敲封皮。

“你自己翻，每一笔都有日期有截图有证据，我没瞎写一个字。”

张萌狐疑地皱着眉，恶狠狠地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用黑色签字笔写得清清楚楚：2020年10月17日，手术费10万，公司工伤报销250，备注：张凯称公司资金紧张。

第二行：2020年12月，智慧停车项目结项，奖金9万，全部被张萌冒领，银行流水附在最后。

第三行：2021年3月，核心算法专利提交，张萌被张凯私自加为第二发明人，我毫不知情。

她越翻越慢。

指尖都开始控制不住地抖。

后面的每一页，都记得明明白白。

2021年春节前，我的年终奖被扣了四万，她拿了八万的“年度优秀员工奖”，上台领奖的PPT还是我熬夜帮她做的。

2021年夏天，连续三个月我每周都加七天班，加班费一分没发，她拿着公司的团建经费去三亚玩了半个月，朋友圈晒了十八条定位。

2022年她拿我做的优化算法去参加行业比赛，拿了十万奖金，连句谢谢都没跟我说，转头就买了个新包晒朋友圈。

甚至连她三年来每次做汇报都抄我的技术方案，拿了奖就把我名字从汇报稿里划掉的细节，都一条一条记在后面，附了当时的邮件截图存证。

张萌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脸涨得通红，又一点点变得惨白。

她伸手想把本子撕了，我指尖轻轻按住封面，抬眼扫了她一下。

她手猛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

啪的一下把笔记本合了起来。

嘴唇哆嗦了半天，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抓起桌上的包，转身就走，慌得连旁边的文件架都撞歪了，散落了一地打印的项目方案她都没敢捡。

高跟鞋踩瓷砖的声音，又急又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公司门口。

我伸手把笔记本拿回来。

拍了拍封皮上沾的灰，重新塞回带锁的抽屉，咔哒一声落了锁。

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早上出门前泡的蜂蜜水。

水温刚好，甜丝丝的。

和这三年来的每个早上都一样，我还是坐这个靠窗的工位，还是要处理一堆待改的算法bug。

但今天的情况不一样。

我再也不是那个蹲工位旁冒冷汗，请假去医院都被催改方案的人了。

9.

张萌走了不到十分钟。

张凯就从他的独立办公室冲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还没熄屏的手机，屏幕上是资本方发来的最后通牒。

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几步走到我工位旁，压着嗓子的吼声里全是急火。

周围假装敲键盘的同事，指尖都慢了半拍，纷纷偷眼往这边瞟。

“林微你到底想怎么样？”

“有什么条件你开，只要能救公司，我都答应。”

我抬眼看向他，指尖还搭在键盘上没动。

伸手点开平板里存了三年的账单明细表，推到他面前。

“三个条件，你答应了咱们再谈。”

“第一，三年欠我的加班费、项目奖金，每一笔都有打卡记录、项目结项证明，加起来一共13万，今天之内转到我卡里。”

“第二，张萌立刻去专利局删除专利上的挂名，把这三年冒领的21万项目、比赛奖金，全部退回公司账户，每一笔明细我都标在后面了，不会多要你一分。”

“第三，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再考虑要不要出钱救公司。”

张凯扫了一眼平板上的明细，瞬间就炸了。

他扬手想拍我工位桌，瞥见周围探过来的目光，硬生生把手砸在了自己大腿上。

“你趁火打劫？”

“公司都要没了你跟我扯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

我迎上他冒火的目光，半分没躲。

“三年前我躺病床求你出钱时，你跟我谈过半个条件吗？”

“你只给了我250的工伤报销，说公司资金紧张，让我自己找我爸妈要。”

张凯站在原地，脸涨得像熟透的猪肝。

嘴张了又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老员工王哥端着保温杯刚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之前也被张凯扣过年终奖，一直敢怒不敢言，这次才敢说句公道话。

“张总，小微这些年确实受了不少委屈。”

“这些钱本来就该是她的，你也知道。”

“现在能救公司的只有小微手里的专利，你别因小失大。”

张凯深吸了好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半天。

最后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都绷得发紧。

“行，13万我今天就转，张萌那边我去说。”

他说完转身就往办公室走，路过张萌空着的工位时，还踹了一脚她的电竞椅泄愤。

摔门的声音震得整个办公区的玻璃都晃了晃。

我没当回事，收回平板，继续改手里的算法bug。

下午三点多，我的手机弹出来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整整13万，一分不少，备注栏里写着补发薪资奖金。

没过两分钟，我收到了张萌发来的微信消息。

只有短短两行，后面还跟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专利挂名已经删了，专利局的回执我发你邮箱了。”

“21万我三天之内转到公司账户。”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直接把她的聊天框删了，省得碍眼。

我拉开带锁的抽屉，指尖碰了碰里面躺着的入资协议。

那是我上个月就找律师拟好的，条款抠得清清楚楚。

我点开和张凯的聊天框，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账还没算完，咱们接着谈。”

10.

张萌的21万，在约定的第三天下午准时打到了公司账户。

我当时正对着电脑调试客户要的算法参数，指尖还沾着刚撒的冰美式水渍。

银行入账通知弹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垃圾营销短信。

随手点开才看见，公户入账21万整，附言清清楚楚写着张萌退还历年冒领项目奖金。

我截了张图，存进手机里专门的加密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我藏了三年，里面全是我攒的所有证据，从工伤报销回执到每次项目结项的签字记录，存了快三个G。

紧跟着张萌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内容比上次长了不少。

“林姐，当年是我不懂事，抢了你的项目，占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对不起。”

“我已经收拾好工位了，之后不会再来公司了。”

以前她站在领奖台上拿我做的项目领奖金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过。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张凯来找我了。

他眼底青黑，胡茬冒了一层，平时熨得笔挺的定制西装袖口沾了灰，领带也歪了。

看得出来这几天他没少在外头跑钱，碰了不少钉子。

他把一张手写的凑款明细拍在我工位桌上，嗓子哑得发劈。

“13万早就给你打了，张萌的21万也刚到账，我找大学同学拆借了5万，公司账上还剩5万流动资金，加起来总共44万，还差56万的缺口才能补上资本撤资的窟窿。”

“林微，钱我都还了，诚意也给够了，你能不能把专利卖了救公司？”

我抬眼扫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敲手里的代码。

回到家我拉开书房上锁的抽屉，摸了摸那份找律师拟了半个月的入资协议。

条款我改了三次，从占股比例到财务公开要求，再到张萌不得参与公司任何核心业务的约定，每一条都抠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漏洞。

我翻了一遍协议确认没有问题，点开和张凯的聊天框，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明天下午叫上张萌，来公司会议室开会，我有话说。”

张凯几乎是秒回，只有一个字：“好。”

我按灭手机，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窗外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斑落在墙面上。

三年前我躺病床上，我妈哭着给亲戚借钱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张萌开着保时捷来公司上班，跟同事炫耀新车的样子我也没忘。

11.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推开会议室的门。

中央空调吹得有点凉，张凯面前放着半杯凉透的菊花茶，杯沿沾着黄褐色茶渍。

张萌缩在他旁边的椅子里，面前摆着收拾好的工牌和透明收纳盒，头埋得很低，没敢抬头看我。

张凯脸色紧绷，手放在桌上来回搓，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桌上还摊着昨天他刚打印出来的资本撤资催款函，红色公章刺目得很。

我把手里页边翻得发卷的旧记账本和打印好的入资协议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推到他们面前。

协议封面上印着合作律所的红色logo，是我上周花了三天时间跟律师逐条抠出来的，没有半分漏洞。

张凯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好久，喉结滚了好几滚，才憋出一句话。

“什么条件，你直接开，我能接受的都答应。”

**在椅背上，指尖转了支黑色中性笔，语气没什么起伏。

“四个条件，白纸黑字都写在协议里了，答应了就签，不答应你们就继续想办法凑剩下的56万缺口。”

第一，专利我不卖，我出三十万入资公司，剩下二十六万你自己去银行贷款。

“第二，我出的30万占公司30%的股份，我要进董事会，核心项目的决策权我有一票否决权。”

“第三，张萌立刻从公司离职，以后不得再参与公司任何业务。”

“第四，公司财务公开，所有人的工资奖金全透明，不准再搞关系户挂名领钱那一套。”

张凯拿起协议逐行翻了两页，看到30%占股和一票否决权那两行，脸瞬间白得像纸。

他“啪”的一下把协议摔在桌上，半杯菊花茶都震得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他声音拔高了八度，连颈侧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林微你这是要抢我的公司？这公司我打拼了五年才做起来！”

我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上的旧记账本。

你们从来没把我当公司的人，我加班到胃穿孔你说没钱只报两百五，转头给张萌买三十二万的保时捷。

“我熬了几十个通宵做的项目奖金全挂**名下，核心专利还要偷偷加她的名字，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是公司的人？”

现在我就用合伙人的规则跟你们打交道，公平公正。

“要么签字，要么公司破产清算，你欠我的那些，我照样能走劳动仲裁要回来，到时候你一分钱好处都捞不到。”

张萌在旁边拉了拉张凯的袖子，眼眶通红，眼泪都挂在眼角摇摇欲坠。

“哥，我愿意离职，这个公司本来就有林姐的功劳，是我对不起她，这些年拿了不该拿的钱。”

“要是公司没了，我们之前投进去的钱全打水漂，你那五年的努力也全没了。”

张凯盯着我看了半天，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几口粗气。

他抬手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胡茬冒了一层，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

最后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腮帮子都绷得紧紧的，终于拿起了笔。

“唰唰”两下，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甲方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他握笔的手都在抖。

张萌也拿起笔，在旁边的离职同意书上签了字，写完还把自己的工牌推到了我面前。

我把协议和离职同意书收回来，放进随身携带的防水文件袋里，拉上拉链的时候还特意按了按锁扣。

“30万我明天一早就转到公司对公账户，剩下的26万贷款你自己搞定，银行那边我有认识的信贷经理，需要的话可以给你推联系方式。”

张凯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好久才抬起头看我，声音哑得发劈。

“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拿起文件袋转身走出会议室。

刚拉开门，就看见老员工王哥靠在门口的墙上，手里端着刚泡的枸杞茶，冲我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我笑了笑，攥着文件袋的指尖微微发烫。

那份协议里我还加了个附加条款，之前欠所有老员工的加班费和未发奖金，半年之内必须全部补齐，财务公开后所有人都能查明细。

**在走廊墙上，抬头望了眼窗外的太阳，亮得晃眼睛。

攒了三年的账，总算算清了大半。

12.

第二天我准时把30万转到了公司对公账户。

张凯当天就去银行办了经营贷。

一百万的资金缺口，当天就补齐了。

之前撤资的资本方，不知从哪得到我入资的消息。

他们清楚核心算法专利握在我手里，隔天就派投资经理过来谈复投。

我跟对方谈了整整三天。

最后签了五百万的A轮融资协议，估值比撤资时还高了两千万。

公司不仅活了下来，还上了一个新台阶。

张萌办离职手续那天，穿了件普通的白T恤，没背之前的奢侈品包。

她把保时捷的车钥匙放在张凯的办公桌上。

说她已经投了几家小公司的运营岗，以后自己找工作，不靠哥了。

张凯盯着那串车钥匙，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庆功宴定在公司附近的淮扬菜馆，是我之前偶然提过爱吃的店。

我刚进包厢，就看见主桌靠主位的位置空着。

桌上摆着专门给我准备的餐具，杯子是我常用的骨瓷款。

筷架边还放了一张印着我名字的烫金席位卡。

张凯端着一杯白酒走过来，脸上带着愧色，也带着松快的笑。

他朝我举了举杯子，腰微微弯了一点。

“林微，以前是我不对，以后公司咱们一起干，我再也不搞偏心那套。”

我端起面前的鲜榨玉米汁，跟他碰了碰杯。

没说原谅，也没说多余的客套话。

酒过三巡，老员工王哥凑过来，偷偷跟我说。

张凯刚才已经在公司大群里发了正式通知。

所有老员工欠了三年的加班费和项目奖金，下个月发薪日一起补齐。

财务明细下周就公开，所有人都能查对应条目。

我笑了笑，喝了一口玉米汁，甜得刚好。

吃完饭回公司拿东西，我特意走到会议室门口。

墙上新挂了铜制的合伙人公示板，排在第二的就是我的照片和名字。

职位是技术合伙人，占股30%。

旁边的开放工位区，我之前坐了三年的靠窗小工位已经空了。

行政下午刚把最里面那间向阳的办公室收拾出来。

门上已经贴了烫金的名字牌，写着“林微技术合伙人”。

我推开门走进去，办公桌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楼下的CBD公园。

傍晚的阳光晒在桌面上，暖乎乎的。

晚上下班回到家，我从抽屉最深处掏出那个黑色记账本。

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页脚卷得厉害。

我翻到最后一页，之前记得密密麻麻的欠账条目后，还空着半页。

我拿了支黑色中性笔，一笔一划写下最后一笔。

“入资30万，占股30%，张萌离职，所有欠账全清。”

写完我合起本子，想了几秒，又重新翻开。

在页面最下方添了一行小小的字。

“有独立办公室了。”

我把笔记本从抽屉最里面拿出来，放到第一层的显眼位置。

没有锁。

我点开手机银行，给我妈转了二十万，备注：补你的养老理财，周末带我爸去报最贵的理疗班。三年前她为了我动了半辈子的家底，现在该我给她兜底了。

刚放好手机，**就响了。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配了一张刚做好的糖醋排骨的照片。

“微啊，周末回来吃饭不？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

“好，回去。”

我走到阳台，晚风正吹得舒服。

楼下的路灯亮了，下班的人三三两两走在人行道上，手里拎着刚买的菜。

**在阳台栏杆上，深吸了一口带着楼下栀子花香的晚风。

三年的账，终于算清了。

我不用再忍气吞声挤狭小的工位，不用再看着自己的血汗钱进了别人的口袋。

日子还长。

属于我的东西，我会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