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宫女挑起帘子，太后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她刚过五十，鬓边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裴将军，北狄驸马这四个字，满京城都传遍了。”

“哀家不信你通敌，可百姓信，朝臣也信。”

裴决站着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

“太后想让臣怎么做？”

“你自己上一道请罪折子，把这桩罪认下来。”

“哀家保你裴家满门，老夫人颐养天年，沈氏也不追究。”

她说得很和气，跟拉家常差不多。

殿两边站着八个大臣，全是太后一党的人。

兵部的王侍郎头一个开口。

“将军若肯担下，倒也算一桩忠义。”

我听得想笑。

拿一个人的命换一家人的命，还要人家磕头谢恩。

这笔账，太后算得比崔姨娘还精。

裴决沉默了很久，膝盖慢慢往下弯。

他是真打算跪下认罪了。

我抢先一步，走到了大殿正中。

“臣妇有一样东西，请太后过目。”

我从怀里取出木匣子，当着众人的面挑开火漆。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

她认得那方龙纹印。

匣子里是一卷明黄的绢，边角已经发脆了。

我双手展开，先帝的字一行一行露出来。

笔画有些抖，是先帝病重时写的。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了声。

“北疆之乱，朝中有人通敌，泄我军机于北狄。”

“朕命裴决诈降入敌，查明内应，取回虎符。”

“此事唯皇后知情。朕身后若有人构陷裴决，皇后知情不举，与之同罪。”

念完最后一句，殿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当年的皇后，就是今天坐在帘子后头的这位。

太后的手按在扶手上，指节都白了。

“伪诏，这是伪诏！”

“先帝的手书，翰林院存着几百份。”

“太后若说是假的，臣妇请当场比对。”

裴决这才开口，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狼头虎符。

“北狄王腰上这块符，是三年前从我军中盗走的。”

“盗符的人，臣在王庭里也查到了。”

他转过身，盯着王侍郎。

王侍郎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扑通跪在地上。

跪下的不止他一个。

殿两边的大臣，一个挨一个，跪了大半。

有人当场磕头，说当年北疆的急报，是慈宁宫压下的。

太后坐在那里，再没说一句话。

三天后，小皇帝下了旨。

太后移居西山行宫礼佛，此生不得回京。

王侍郎等七人革职下狱，秋后问斩。

裴决非但无罪，还封了北疆王，世镇雁门。

这一回，看热闹的百姓又换了个说法，说裴家祖坟冒了青烟。

受封那天，府里还没修好。

正堂的梁是新换的，透着一股松木味。

传旨的太监一走，裴决就把我拉到了廊下。

他把那块狼头虎符，放进了我手心。

“这个家，你守了三年。”

“以后兵符府权，都归你。”

铜符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沉甸甸的。

我掂了掂，又把它推回到他手里。

“兵符是你的，府我替你管着就够了。”

我抬手拔下发间那支银簪。

那天扎穿北狄王的手，簪身弯了一点，我让银匠敲直了。

三年前断开的接口还在，一道细细的白痕。

我把它重新插回发髻，插得稳稳当当。

“簪子接上了。回家。”

裴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红了一圈。

他伸手过来，这回我没躲。

第二年开春，北疆的互市开了。

雁门关外搭起一排排棚子，北狄的羊皮换大昭的茶砖。

乌珠派人送来一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她自己学的汉字。

她说叔父的左贤王部已经归顺，草原上今年没打仗。

信封里夹着一支北狄银簪，簪头刻着一只小鹿。

信末写着一句：“这回不是路引，是礼。”

阿满拿着那支簪子看了半天，说这鹿刻得比她还胖。

入夏的时候，谢家送来一张喜帖。

谢珩要成婚了，娶的是礼部尚书家的二**。

帖子的落款只有两个字，写的是故人。

我把喜帖收进妆奁最底下那一层。

回礼是我亲手挑的一方端砚，他从前说过想要。

府里的账册，从那年起换了个记法。

我记进项，裴决记出项，月底两个人对一遍。

老夫人坐在旁边嗑瓜子，说两口子对账跟吵架似的。

她如今不装糊涂了，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入冬那天，下了头一场雪。

我在书房里对年账，灯芯剪了两回。

裴决推门进来，从背后替我披上一件大氅。

大氅上带着雪的凉气，也有他身上的味道。

我头也不抬，笔尖点着账上的一行数。

“今年的账，你算错了三两。”

他在我身后笑出了声。

“三两银子，赔你三年。”

我想骂他油嘴滑舌，又忍住了，低头接着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手停住了。

末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

笔锋又硬又直，是裴决的字。

“欠沈氏栖梧，一世。利滚利，还不清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提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这笔账，我收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