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祭台是连夜搭起来的，木头上的雪还没扫干净。

我被反绑着押上去，膝盖上的旧伤磕在台阶上，疼得眼前一黑。

台下围满了人，火把一圈一圈，把雪地照成了橘红色。

阿满被两个北狄兵按在人群最前头，嘴里塞着布。

北狄王坐在台边的虎皮椅上，那块绢在他手里抖得哗哗响。

“大昭的夫人，画了我北狄的驿道，还写了投奔雁门的字。”

“这不是细作，什么是细作？”

台下的人吼成一片，有人朝我扔雪块，砸在额角上。

乌珠坐在她父王身侧，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看不出她是要救我，还是要看着我死。

北狄王拍了拍手，裴决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还是那身赭红王袍，手里多了一把弯刀。

“驸马说不记得她了。”

“那就由驸马来斩，也好让我看看，你的心是不是真的向着北狄。”

北狄王说得慢，一边说一边摸着腰上挂的东西。

那是一块铜铸的狼头，半个巴掌大，绳子在他腰带上缠了三圈。

那就是虎符。

裴决一步一步走上祭台，靴子踩在木板上，咯吱咯吱地响。

他在我身后站定，刀尖垂着，离我后颈不到一尺。

我没回头。

这一刀要是真的落下来，我也认了，至少钉子是他自己还的。

我闭上眼。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听得见。

“三年前我说，簪子接上就回来。”

“现在，钉子我来还。”

刀落下来了。

斩断的是我手腕上的麻绳。

几乎同一时刻，金帐后头响起了号角，声音又长又急。

乌珠站起来，一把掀翻了身前的案几。

“白鹿部的人，动手！”

帐后冲出来几十个亲兵，弯刀全都出了鞘。

北狄王的侍卫刚拔刀，裴决已经跃下祭台，一刀劈断了那根缠了三圈的绳子。

狼头虎符落进了他手里。

北狄王红着眼扑过来抢，没扑到裴决，却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

他把我往台下拖，嘴里喊着要拿我当盾。

我的手腕刚解开，还麻着，可还够用。

我从发髻里拔出那根银簪，回手扎进了他的手背。

簪子扎得很深，扎穿了。

他嚎了一声，手一松，人往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乌珠的刀到了。

刀从他左肋进去，从后背出来。

北狄王倒在雪地上，虎皮椅翻在一边，那块绢被血浸透了。

台下静了一下，接着有人跪了，然后跪倒一大片。

乌珠没看她父王一眼，转身面朝众人，把带血的刀举了起来。

那一夜，王庭换了主人。

天亮前，乌珠在金帐里写了国书，用的是北狄王的金印。

书上写着，三万大昭降卒即日放归，由白鹿部护送至雁门。

她把国书交给裴决，又看着我。

“我兑现了，你们回去也要兑现。”

“我叔父的左贤王部还在西边，他不会认我，你们得马上走。”

她给了两匹马，一包肉干，还有一张盖了新印的通关文牒。

这回才是真的路引。

阿满被她的人送去和降卒一道走，说是那边更稳妥。

我们连夜往南跑。

左贤王部的追兵咬了我们两天，第三天才甩掉。

到了雁门外的第七个驿站，有个牵马的老汉凑上来，往裴决手里塞了一封信。

裴决看完，把信递给了我。

信是京城送来的，字写得很急。

上面说，崔姨娘这一个月夜里去了三趟老夫人的院子。

账房那十本旧册，已经被她换掉了两本。

送信的人还说，他照将军的吩咐，把原本抄了一份，藏在马厩的草料底下。

我捏着信，手一点点凉下去。

“雁门的降卒呢？”

我先问的是这个。

“都在。”

“假尸我备了两个，另一具棺材里，躺着的是我留在大昭盯崔姨娘的死士的替身。”

“他没死，在府里换了身份，喂了半年马。”

我愣在马背上，风灌进领口，一下都没觉出冷。

马厩，账册，崔姨娘夜里的脚步。

我在府里熬的那三年，他在万里之外，看得一清二楚。

我烧的那把火，我对的那些账，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算到了。

我忽然就哭了，眼泪砸在缰绳上，很快冻成了冰碴。

裴决勒住马，慌了，伸手想来拉我。

我躲开了。

我哭，是因为委屈。

三年，他算无遗策，算准了太后，算准了北狄王，算准了崔姨娘。

唯独没算过我的心。

他就那么停在雪里，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我擦干眼泪，一夹马腹，接着往南跑。

又跑了十几天，我们快马入了关。

刚过关口，裴决猛地勒住了缰绳。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京城方向看过去。

天边一股浓烟，黑得发紫，直直地往上冲。

那个方向，我闭着眼都认得。

将军府，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