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窗外没有月亮,漆黑一片。
沈知味躺在床上,盯着房梁,闭眼,原身的记忆浮上来。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旁观,她走进了那些画面。
一个灰蒙蒙的阴天,堂屋的光线昏暗,桌上的油灯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八仙桌上摆着几盘点心和茶水,没人动过。
张府管家坐在八仙桌左侧,翘着二郎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青灰色的绸面直裰,腰间系着深蓝色的丝绦,脚上千层底的布鞋,靴面一尘不染。
媒婆坐在旁边,枣红色的绸褂,领口别着一朵绢花,嘴上抹着猩红的胭脂,她进门时嘴角挂着的笑。
她把一纸婚书拍在桌上。
"王嫂子,对不住了。张老爷说了,八字不合,这门亲事作罢。"
声音不冷不热。
王桂兰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膝盖就弯了,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手指抠进泥缝里。
"求求你们再想想,我闺女什么都能做,会做饭,会缝补,会伺候人……"
管家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掸了掸桌上不存在的灰尘。
"我们能想的已经想了,你们拿不出那六十两嫁妆。张秀才明年要参加乡试,需要的是能帮衬的岳家。"
他把"能帮衬"三个字咬得很重,手帕叠好塞回袖子里。
原身在隔壁听见了,双手按在桌子上,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
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整个人在发抖,从指尖抖到肩膀。
知穗蹲在墙角,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捂住耳朵,知满站在院子里,攥着拳头,脸红得快要炸开。
他没冲进去,他怕自己进去会给姐姐惹更多麻烦。
王桂兰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肩膀在抖,没有哭出声。
“可是你们这样做,让我家知味以后怎么做人,她要被人唾沫淹死啊!”
沈知味躺在床上,心头堵着一团硬邦邦的东西,堵得呼吸不畅。
那种羞耻,无地自容的羞耻,就像是被人扒光了丢在街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更多的画面涌上来。
巷子里,几个妇人聚在一起择菜,刘婶蹲在门口择韭菜,跟旁边的王嫂子咬耳朵。
"听说了吗?沈家那丫头被退了亲,张家嫌穷。"
王嫂子撇撇嘴:"啧啧,姑娘家被退亲,这辈子算完了,往后谁还敢要?"
刘婶叹了口气:"也是命苦,那丫头平时看着挺老实的。"
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原身低着头从旁边走过,脚步越来越快,背上的目光一根一根扎进去。
赵金花站在巷口,手里端着饭碗,一边扒饭一边大声说:"都是命。她八字硬,克夫相,谁娶谁倒霉,我跟你们说,当初她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丫头不对……"
赵金花的唾沫星子喷到碗里了。
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老沈家祖坟风水就不行。"
东市肉铺前,张屠户一边剁肉一边跟旁边的人说:"沈大勇那闺女,退了亲,听说是嫁妆拿不出。"
旁边人接话:"啧啧,这年头,没钱什么都难。"
周围几个听见的人露出"懂"的表情。
原身每次出门都低着头,肩膀缩着,脚步很快,有时听见一句"就是她",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议论。
沈知味闭上眼。
那不是愤怒,是麻木,一个已经被打碎的东西,再打一下就碎了。
原身不想出门,不想见人,只想躲在那间破屋子里,把被子蒙在头上。
在一个黄昏时分,原身一个人走到城外河边,每一步都拖着地。
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暗红色的。
河岸上是荒草地,齐膝深的野草被晚风吹得东倒西歪。
河面上几片枯黄的落叶,顺着水流慢慢地漂。
她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盯着水面看了很久,脱了鞋,放在石头上,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好。
站起来,走进水里。
水很凉,从脚底漫上来,一根一根针同时扎在皮肤上,慢慢的水没过脚踝、膝盖、腰、胸口,闭上眼,嘴唇抿着,嘴角向下撇。
冰凉的水灌进耳朵,咕咚一声。
世界突然安静了。
河水不深,最深的地方只到大人的胸口,但她不会游泳,脚底踩到青苔一滑,人栽下去。
水没过她的头顶,没有挣扎,缓缓往下沉。
树枝在水面上划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老陈头收网的时候,看见水面上有黑色的头发在漂。
他扔下网跑过去,跳下水把人捞起来。
原身的脸白得没了人色,嘴唇发紫,头发上缠着水草。
老陈头把她倒背在肩上,在河堤上跑,边跑边喊人。
跑了三里地,她才吐出水,咳得撕心裂肺。
老陈头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你这丫头,是想死啊!"
他又爬起来去找牛车,把她拉回城里,赵大夫看了,号了脉,摇摇头:"现在这样,看造化吧。"随后便开了药方。
王桂兰去抓药,钱不够。
赵大夫说:"先欠着。"
王桂兰跪下去,赵大夫伸手扶住:"别跪了,先救孩子。"
月上中天,清冷的光透过破窗洒在窗前。
沈知味睁开眼,撑身坐起来,月光照在她手上。
手细长,肤色苍白,指腹光滑,没有多少厚茧子。
她把两只手摊开,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现代颠勺五年练出的老茧、烫伤的疤痕,全都不见了,她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十指张开,对着月光。
在现代,她从零开始。
没有学费,没有后门,没有人教,一个人买菜,拍视频,剪片子,回复留言。
熬了五年,手上的茧是一层一层磨出来的,烫疤是一道一道叠上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月光照在沈知味的脸上,眼神清亮,没有迷茫。
她开始翻箱倒柜,柜门开合,布料窸窣作响,抽屉拉开,铜板碰撞的叮当声。
窗外远处传来更鼓声,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
床底下有一个旧木箱。
她拉出来,掀开,原身的几件旧衣裳,叠得整齐。
箱底压着一块叠成方块的旧布,打开,里面包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线装的,纸边卷了,封面上两个字:《食谱》。
歪歪扭扭的,是原身的字。
她翻开第一页,清炒白菜,焯水多久,油几分热,盐几撮,末尾一行小字:"弟爱吃。"
翻过去,红烧豆腐,步骤写得仔细,火候时间都标了,末尾:"娘爱吃。"
再翻,蜜渍梅子,新鲜梅子划口,蜂蜜浸过,封在罐里,末尾:"妹爱吃。"
一共十二道菜,每道末尾都有一行小字。
弟爱吃,娘爱吃,妹爱吃,奶奶爱吃,爹爱吃。
没有一道菜后面写着"我爱吃"。
沈知味合上册子,手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
原身的命,她来活,原身的委屈,她来讨。
原身没来得及做的事,她来做,原身没来得及爱的人,她来爱。
沈知味抬起头。
月光照在那本旧食谱上,封面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稚嫩。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写得认真。
她把食谱放回木箱,盖上,箱子推回床底。
明天开始,她要让这个家不一样。
她关上门,躺回床上,闭上眼。
这一次,她脑子里全是天亮以后的事,灶台上那袋杂粮面,缸底那半碗糙米,母亲那本记满欠债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