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教授,请您节哀......法医的初步鉴定结果出来了。"
急性胃穿孔导致的腹腔内大出血,未得到及时救治,失血性休克死亡。
死亡时间——考试当天下午五点零三分。
距离我妈从教室走出来,路过拐角,接了那个电话然后转身离去,只差了不到三个小时。
我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像一具抽空了所有灵魂的躯壳。
她还穿着那天冲出来时的衣服,赤着的脚被护士包扎过了,白纱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迹。
我爸从外地赶来,冲进走廊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抬头。
"月兰!"我爸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到底怎么回事?星晖他怎么了?你跟我说话!"
我妈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干的。
哭得太多,连眼泪都没有了,只剩两只充血的、茫然的、像碎掉的玻璃球一样的眼睛。
"他死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死在学校走廊里,三天......没有人发现。"
我爸的手从她肩上滑落,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什么?"
"我亲手把他推出去的。"我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我让保安把他拖出去罚站......他在走廊里,一个人......流着血......"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我没有看他。"
我爸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节瞬间迸出血来。
"沈月兰!你怎么能——他是你亲生儿子!"
我妈没有躲,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眨眼。
她只是坐在那里,嘴唇不停地翕动着,一遍遍重复。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了......我没有看他......我没有看他......"
我飘在走廊上方,看着我爸红着眼眶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看着我妈像一尊石像一样坐着,重复那句话,直到声带嘶哑到发不出声。
妈,你终于知道了。
可是你知道又能怎样呢?
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从小到大,每次她难过的时候我都会这样做。
我的手穿过她的头发,什么也触碰不到。
警方来了。学校来了人。院长、教务处主任、辅导员,乌压压站了一走廊。
所有人都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事故定性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监控显示学生是自行倒地——"
"考场纪律的执行是否存在过度——"
我妈忽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话戛然而止。
她赤着被纱布缠裹的脚,一步一步走到人群中间。
"我要看他的药瓶。"
"什么?"辅导员赵老师愣了一下。
"考场上,他说他要吃药。我把他的药瓶摔了。"我妈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我要看那些碎片。我要知道那是什么药。"
赵老师面露难色。
"考场已经清理过了,碎片可能被保洁——"
"去找!"
我妈的声音猛地爆发出来,整条走廊都在回荡。
赵老师和两个保安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二十分钟后,他们带回来一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片碎裂的白色药片和棕色玻璃瓶的残渣。
我妈用颤抖的手接过来,把那些碎片倒在手心里。
她凑近了看瓶身上残存的标签。
"奥美拉唑......胃穿孔急性发作时的......急救抑酸药物......"
一个字一个字地,极慢极慢地念出来。
念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碎了。
她攥着那些碎片,攥得掌心被玻璃渣扎出了血,鲜红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
"是救命的药......"
"他举手是在求救......"
"我把他的救命药......摔了......"
我妈的膝盖重重跪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抱着那袋碎片缩成一团,额头抵着地面,发出一种不像哭也不像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像一头被活活剥了皮的野兽。
我蹲在她身边,想要抱住她。
妈,你别哭了。
我不怪你。
我真的不怪你。
可是我环住她的手臂穿透了她的身体,我什么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