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听晚，把你的便携式吸氧机给若桐用几天，她今天气促得厉害。”

下午两点，二哥沈景和推开我的房门，身后跟着低头抹泪的江若桐。

我正靠在床头，用湿巾一点点擦拭着指甲缝里残留的血渍。

“二哥，那是我的备用机，我的主吸氧机昨晚电机烧了。”

沈景和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走到床边坐下。

“听晚，你这几天怎么总是找借口？家里有两个专业医疗级的制氧机，主电机烧了让管家再修就是了。”

他转头看了看我桌上那台小巧的灰色机器，伸手直接拎了起来。

“若桐下午要去市第三医院看她妈妈，救护车上虽然有设备，但下车那段路风大，没有便携式的，万一在路上晕过去怎么办？”

江若桐怯生生地拉住沈景和的衣袖，声音细若游丝：

“二哥，别难为听晚了，我屏住呼吸快点走就是了，听晚离不开氧气的。”

“胡闹。”

沈景和责备地看了江若桐一眼，眼神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宠溺。

“你的肺动脉高压已经到了临界点，一秒钟都缺不得氧。”

“听晚在家里躺着不动，耗氧量小，开窗通风就足够了。”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依旧是那副讲道理的口吻：

“听晚，做人要分轻重缓急。”

“若桐的母亲还在ICU里吊着命，她做女儿的去见一面不容易，你忍一忍，傍晚她回来了就还你。”

我看着被他拎在手里的吸氧机，忽然想起了盛夏的那天。

研究所提纯出第二支药剂。

二哥沈景和是研究所的首席数据分析师，也是国内最年轻的心脏病学专家。

他拿着我和江若桐的造影报告，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天我呼吸困难，在轮椅上等得浑身虚脱。

他从会议室出来，满眼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将药剂放进了江若桐的冷藏箱。

“听晚，根据我的大数据模型测算，若桐的心肌重构速度是你的1.8倍，她的窗口期只剩十四天。”

我抓着轮椅的扶手问他：

“二哥，那我呢？我的EF值只有二十八了。”

沈景和当时蹲下身，极其认真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晚晚，二哥是医生，二哥最看重数据。”

“你的心肌虽然受损，但纤维化进程很慢，这是慢性耐受的表现。”

“相信二哥的专业判断，等中秋节那批药出来，二哥亲自给你推注。”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慢性耐受，不过是身体在极度衰竭下的无力挣扎。

“听晚？你又在发呆了。”

沈景和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失笑道：

“怎么这几天老是走神？是不是二哥这段时间忙着帮若桐找专家，冷落你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水晶球，里面漂浮着一片淡粉色的雪花。

“这是二哥前几天在学术峰会上特意给你挑的伴手礼，按一下底座还能放音乐，喜欢吗？”

江若桐看着那个水晶球，眼睛里闪过一丝极艳羡的光芒。

“好漂亮的雪花......我从小到大，连生日礼物都没收过呢。”

沈景和见状，神情微微有些尴尬，随即温声对江若桐说：

“若桐喜欢的话，等下次二哥去波士顿开会，再给你带一个更大的星空球。”

江若桐乖巧地点点头，懂事地退到门边：

“谢谢二哥，只要听晚喜欢就好，我只要能活着看到明年的雪就很满足了。”

我看着那个冰冷的水晶球，连抬手接过的力气都没有。

“二哥，把机器拿走吧。”

沈景和以为我是妥协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听晚果然最通情达理。你放心，二哥绝不会亏待你。”

“等明年开春，二哥带你去瑞士疗养，咱们把过去落下的补品全补回来。”

他拎着我的吸氧机，带着江若桐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我张大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却吸不进哪怕一丝维持生命的氧气。

视野开始大片大片地发黑，耳边嗡鸣作响。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拉开床头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厚厚一叠市心血管病医院的病危通知单。

第一张是四月的，第二张是八月的，第三张是十月的。

而最上面那张，是三天前主任医师背着我家人悄悄塞给我的。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全心扩大，终末期心力衰竭，多器官灌注不足，预计生存期不超过七天。

“听晚！你在里面吗？”

裴司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轻轻的叩门声。

“若桐上车前有些恶心，我把你的防晕车薄荷膏拿走了，跟你说一声。”

我倒在地毯上，手指痉挛着抓紧了床单，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微弱的嗬嗬声。

门外的人没有得到回应，自顾自地笑了一声：

“看来是睡熟了，这小懒猪，晚上再带你喜欢的草莓大福给你。”

脚步声渐行渐远，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