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穷尽日夜预演体面,奈何世人偏要置我于泥淖

开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第5章

我轻轻拨开商曼辞的手,迎着伊莎贝拉盛怒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

商曼辞冷笑一声:

“怎么,连对不起三个字都吓得说不出来了?”

我没看她,只是端起侍应生托盘上的一杯红酒,手腕轻巧地旋转了四十五度,用纯正流利的十七世纪古典波尔多宫廷法语,缓缓开口:

“尊贵的伊莎贝拉女士,真正被腐烂葡萄蒙蔽双眼的,从来不是懂酒的人,而是听信拙劣谎言的耳朵,您说对吗?”

宴会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伊莎贝拉女士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半空,猛地转过身,碧绿的眼珠死死盯着我,脸上写满了震惊。

商曼辞没听懂我说什么,只当我在胡言乱语,伸手就要来捂我的嘴:

“商砚尘你疯了!谁让你在这儿装神弄鬼乱叫的,还不快滚下去!”

商芷兰也脸色铁青地走上来,用英语对伊莎贝拉连连道歉:

“伊莎贝拉女士,我弟弟精神有点问题,刚才说的都是乡下土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闭嘴!”

伊莎贝拉突然用英语怒喝一声,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商芷兰。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激动的视线在我洗得发白的卫衣和标准至极的持杯手势之间来回扫视,用同样古典的法语试探道:

“这位先生,你的发音完全是波尔多老贵族的腔调,你刚刚看出了这杯酒的年份?”

我微微颔首,将酒杯轻轻倾斜,露出边缘的琥珀色酒晕,依旧用法语从容作答:

“1989年的奥比昂庄园干红。那一年波尔多经历了罕见的干旱,葡萄皮极厚,单宁强劲,就像真正经历过苦难的人,从不需要靠华丽的包装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伊莎贝拉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惊喜,当场热情地用双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天哪!连我自己酒庄的年轻侍酒师都很难一口气说出89年的气候特征,先生,您简直是我见过的最懂红酒的知音!”

商家人全都傻眼了。

唐崇渊张着嘴,看看满脸崇拜的伊莎贝拉,又看看穿着廉价牛仔裤的我,脑子显然转不过弯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伊莎贝拉女士怎么不生气了?”

商晏清躲在后面,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紧绷地插话:

“大姐,哥哥刚才到底说了什么呀?他是不是用什么奇怪的方言把伊莎贝拉女士逗笑了?”

商芷兰额头上渗出冷汗。

她在留学时辅修过半年法语,虽然听不懂我那套高深的酿酒专业术语,但她听出了伊莎贝拉语气里的敬重。

“他说的......好像是法语。”

商芷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商砚尘,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词?你背了多少句?”

我没有理会商芷兰,而是从口袋里掏出刚才在地下室写好的那张库存清单,双手递给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女士,刚才我弟弟之所以会说出‘工业勾兑’这种外行话,并不是我教的,而是因为商家现有的酒窖管理极其混乱。”

我指着清单上的第三行,语气平静地揭开了商家的遮羞布。

“我刚刚在地下室盘点完三百箱藏酒,发现其中有四十箱所谓的列级庄红酒,木箱上的年份烙印和酒标上的产区缩写完全对不上,甚至有十箱是低端餐酒贴了假标。”

“一个连真假红酒都分不清的家族,教出来的儿子自然只会把高贵的贵腐酒当成发霉的葡萄。”

伊莎贝拉接过清单,看着上面漂亮的法文花体字,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她转过头,用极其流利的英语对着商雁秋冷笑道:

“商董事长,这就是你们商氏集团的专业度?自己的酒窖里存着几十箱假酒都不知道,还让一个连基本法语语法都说不利索的男孩来敷衍我,然后把罪名推给这位真正的品酒大师?”

商雁秋如遭雷击,猛地看向商芷兰:

“芷兰!酒窖的采购一直是你在负责,怎么会有假酒?”

商芷兰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那批酒是......是曼辞的朋友介绍的渠道,我以为没问题......”

商曼辞急得跳脚,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商砚尘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一个刚从村里出来的土包子,你怎么可能看得懂法文酒标?你肯定是瞎编出来陷害我的!”

伊莎贝拉冷冷地扫了商曼辞一眼,将那张清单拍在商雁秋胸口:

“这上面的法文书写比法国大学教授还要标准,每一处假标的破绽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商董事长,我很庆幸今晚见到了你们家唯一有教养的大儿子,否则我差点被你们这群虚伪的骗子蒙蔽!”

说完,伊莎贝拉转向我,眼神温和而尊重:

“英俊的先生,如果您愿意离开这个不识货的地方,我的酒庄随时欢迎您担任首席品鉴顾问。”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对商家的嘲讽。

商雁秋老脸挂不住,一把扯下丝巾,却只能强忍着怒火对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砚尘,原来你法语这么好,怎么早不跟妈妈说呢?快,快帮妈妈跟伊莎贝拉女士解释一下,这都是误会!”

我看着他们前倨后恭的嘴脸,后退了一步,将手里的酒杯放回托盘。

“妈,您昨晚不是说,做人最忌讳不懂装懂,让我不要在晚宴上开口丢人吗?我只是在听您的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