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内的空气浑浊而燥热，充斥着浓烈的汗臭味、廉价的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当黄龙提着那根染血的铝合金棒球棍，沉默地穿过人群时，原本喧闹的通道瞬间让开了一条道路。无数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则是等着看笑话的戏谑。

毕竟，黄龙太显眼了。一米九的身高，即便穿着一身湿透的廉价校服，那宽肩窄腰的轮廓依然透着一股野性的压迫感。但在这些混迹地下黑拳的亡命徒眼里，这种没经过战火淬炼的“大个子”，通常都是最好的沙袋。

“嘿，光头哥，这小子哪儿找来的？看着像个高中生。”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对光头男人说道。

光头男人，也就是这里的负责人，外号“鬼手”，他眯着一双精明的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黄龙，目光像是要把黄龙的衣服剥开看看这身肉到底有多硬。

“管他是哪儿来的，只要能打就行。”鬼手吐了个烟圈，拍了拍黄龙那如岩石般坚硬的肩膀，“大个子，这是规矩。赢了，钱拿走；输了，命留下。敢不敢玩？”

黄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鬼手，死死地锁定在八角笼中央那个正在喝水的男人身上。

天羽似乎感应到了这道目光，他放下水瓶，微微侧头。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天羽的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件死物，或者说，是在看一件即将破碎的玩具。他对黄龙点了点头，嘴角那道浅疤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随即转身走进了后台的阴影里。

那是强者对潜在对手的漠视，更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敢。”

黄龙收回目光，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塘。

鬼手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有种。带他去称重，准备上场。”

……

更衣室其实就是个堆放杂物的隔间，连门都没有。

黄龙脱掉了那件湿透的校服，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背心。常年累月的体力劳动，让他那一身肌肉并不像健美先生那样浮夸，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实用、如同花岗岩般致密坚硬的线条。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腹肌滑落，滴在水泥地上。

“小子，第一次？”一个穿着红色短裤，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过来，手里转着一副指虎，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这人是黄龙的对手，外号“屠夫”，专门在这里打“新人局”，手段残忍，最喜欢把新人的骨头一寸寸捏碎取乐。

“第一次来，就碰上屠夫，算你倒霉。”旁边有人幸灾乐祸地起哄。

屠夫狞笑着，走到黄龙面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要拍黄龙的胸口：“别怕，爷爷下手很快……”

话音未落，黄龙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初学者的慌乱，只有一股从筒子楼里带出来的、被逼到绝境的狠戾。

他一把扣住了屠夫伸过来的手腕。

那只手大得像蒲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如同盘踞的毒蛇。

“滚开。”

黄龙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屠夫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大个子居然敢反抗，而且手劲大得惊人。

“妈的，找死！”

屠夫另一只手握紧了指虎，狠狠地砸向黄龙的太阳穴。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普通人轻则脑震荡，重则毙命。

然而，黄龙没有退。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那是无数次在工地扛着几百斤钢筋摇摇欲坠时，身体自动生成的平衡感；是无数次躲避坠落砖块时，肌肉记忆形成的闪避动作。

他微微偏头，指虎擦着耳边掠过，带起一阵恶风。

紧接着，黄龙那只扣住屠夫手腕的大手猛地发力，像甩麻袋一样，借着屠夫前冲的惯性，顺势一拽一抡！

“砰！”

屠夫那两百斤的身躯竟然被黄龙单手举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地砸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哗啦——”

铁架倒塌，杂物散落一地。屠夫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等着看黄龙笑话的拳手和观众，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高中生”。

这哪里是来打拳的？这分明是来拆房子的野兽！

“这傻大个……劲儿真大啊。”

“屠夫那身肉，居然被他像拎鸡仔一样扔出去了？”

鬼手站在门口，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重新评估了这个一米九少年的价值。

……

八角笼内。

随着一声刺耳的**，黄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了这个血腥的战场。

屠夫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满脸狰狞，显然是被激怒到了极点。他放弃了花哨的招式，像一头真正的野猪一样咆哮着冲了过来，试图利用体重优势将黄龙扑倒。

“把你那身贱骨头拆了！”屠夫怒吼。

黄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屠夫冲到面前，他才猛地沉腰坐马。

那是他在工地搬砖时最常用的姿势——稳如磐石。

“砰！”

屠夫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黄龙身上，就像撞上了一堵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墙壁，震得自己胸口发闷。

还没等屠夫反应过来，黄龙动了。

没有套路，没有章法。

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

他一记直拳，轰在屠夫的鼻梁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笼内回荡。

屠夫惨叫一声，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黄龙的白色背心。

紧接着是一记凶狠的上勾拳，砸在屠夫的下颚。

这一拳的力量太大了，屠夫整个人被砸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铁丝网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简单粗暴的一幕震慑住了。没有技巧，没有防守，纯粹是靠蛮力在碾压。

黄龙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瘫软在地的屠夫面前，抓起那颗满是鲜血的头颅，膝盖狠狠地顶了上去。

“咚！”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的撞击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观众的心口上。

这不是打架，这是处刑。

屠夫很快就失去了意识，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黄龙松开手，任由屠夫滑落在地。他转过身，透过铁丝网的缝隙，看向角落里的天羽。

天羽依然在阴影里，但他已经不再喝酒了。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认真的神色。

他看着黄龙，缓缓竖起了大拇指，然后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虽然还没死，但也差不多了），最后，指了指天花板。

意思很明显：做得好，但这只是开始。

裁判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冲进场内，高高举起黄龙的手臂。

“胜者！”

短暂的寂静过后，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加疯狂的欢呼声。这一次，不再是嘲讽，而是对绝对暴力的敬畏。

“龙！龙！龙！”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随即应者云集。

黄龙挣脱了裁判的手，走到笼边，捡起那根靠在铁丝网上的棒球棍。他面无表情地走出八角笼，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嚣，径直走向鬼手。

鬼手满脸堆笑，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兄弟，厉害！这是你的钱，五千，一分不少。”

黄龙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他没有数，直接塞进了湿透的裤兜里。

“以后常来玩啊，只要你肯打，钱不是问题。”鬼手诱惑道。

就在黄龙准备转身离开时，仓库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警察！不许动！”

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瞬间照亮了昏暗的仓库，紧接着是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桌椅碰撞声、慌乱的奔跑声混杂在一起。

“妈的，条子来了！快跑！”

鬼手脸色大变，顾不上黄龙，带着手下迅速往后台撤退。

黄龙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警察来得这么快。是因为王猛家报警了吗？

几名身穿防弹衣、头戴防爆头盔的特警迅速冲了进来，手中的95式突击步枪枪口迅速指向了在场还没来得及逃跑的人。

“蹲下！双手抱头！”

一名警官模样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如炬，迅速扫视全场。当他的目光落在黄龙身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黄龙那一米九的身高和那一身尚未干涸的血迹，实在太过显眼。

“就是你，黄龙。”中年警官冷冷地说道，“江城三中王猛报案，说你故意伤害。跟我们走一趟吧。”

黄龙握紧了手中的棒球棍，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完了。一旦进了局子，别说去找哥哥，恐怕这辈子都要毁了。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在混乱的仓库门口响起。

“哎呀，李警官，这么大火气做什么？不过是几个年轻人切磋一下拳脚，何必搞得这么剑拔弩张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外国男人正悠闲地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拥有一头灿烂的金发和一双湛蓝得如同深海般的眼睛。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风衣，在这鱼龙混杂的地下拳场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优雅与自信。

他走到中年警官面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李警官，久仰大名。鄙人艾瑞克，是这位年轻人的……法律顾问。”

李警官接过名片，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圣殿骑士团’安保公司？艾瑞克先生，这是刑事案件，不是商业纠纷。”

“哦，不不不，”艾瑞克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李警官误会了。这只是一个误会。王猛同学和黄龙同学之间的债务纠纷，我们已经私下调解好了。王猛同学已经撤销了指控，并且……对之前的言语侮辱表示了歉意。”

他说着，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李警官：“这是和解协议书，还有王猛同学的撤案申请。你看，上面都有签名和指纹。”

李警官狐疑地接过文件，仔细翻看。确实，上面有王猛父亲和王猛本人的签名，甚至还按了手印。文件显示，双方已经达成和解，王猛不再追究黄龙的任何责任。

“这……怎么可能？”李警官一脸不可思议。王猛那种纨绔子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撤案？

艾瑞克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有钱能使鬼推磨嘛，李警官。王家的公子，不过是想找回点面子，现在面子找回来了，自然也就不想把事情闹大。”

李警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冷哼一声，将文件还给艾瑞克：“既然是民事调解结案，那我们就不管了。但是，艾瑞克先生，我希望你能管好你的人，不要让我再看到他出现在这种地方。”

“一定，一定。”艾瑞克微笑着点头，姿态谦卑。

李警官瞪了黄龙一眼，然后挥挥手，带着手下离开了仓库。

混乱的人群逐渐平息下来，但所有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黄龙和那个金发碧眼的陌生人。

艾瑞克目送警察离开后，转过身，看向依然紧握棒球棍、一脸警惕的黄龙。

他走上前，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脸上带着那种西方人特有的、热情过度的笑容。

“终于找到你了，黄龙。”

艾瑞克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芒。

“我是你哥哥黄武帝的朋友。你长得真像他，尤其是这双眼睛……充满了野性。”

黄龙没有动，也没有放松警惕。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像一头审视入侵者的孤狼。

哥哥的朋友？

黄龙从来没听哥哥提起过这样一个金发碧眼的欧洲人。而且，哥哥那种性格，会和一个看起来像**的外国人做朋友？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江城？怎么会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还如此轻易地摆平了警察？

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巧合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哥哥在哪？”黄龙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没有任何感激之情，只有满满的戒备。

艾瑞克似乎并不在意黄龙的冷淡，他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别急，小朋友。你哥哥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在等你。至于我……我只是奉命来接你回去的。”

他指了指仓库外停着的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车窗贴着单向透视膜，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来吧，黄龙。外面雨这么大，你不想去见见你思念已久的哥哥吗？”

艾瑞克微笑着，再次发出了邀请。

黄龙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看着那辆豪华的宾利，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容温和却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

直觉告诉他，这辆车通向的不是救赎，而是一个更深的漩涡。

但是，为了哥哥……

黄龙握紧了手中的棒球棍，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最后的底线。

他没有回答艾瑞克，而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辆未知的黑色轿车。

车门自动打开，像一张吞噬黑暗的大嘴。

黄龙弯下腰，钻了进去。

车内很宽敞，也很安静，只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古龙水的味道。

后座是空的。

艾瑞克随后坐进了副驾驶，对司机说了句：“开车。”

车子平稳地驶入了雨夜的黑暗中。

黄龙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废墟和霓虹，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这个自称艾瑞克的男人，到底是谁？

他真的是哥哥的朋友吗？

还是说……他是来自另一个深渊的信使？

黄龙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根染血的棒球棍，眼神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这一夜，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