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半年后，父亲被削去官职，流放北地。

临行前，他托人给我送来一封信。

信中没有道歉，只有一句话。

他说若早知我能有今日，当年绝不会将我记作庶女。

我看完便将信投入火盆。

他后悔的不是伤害我。

只是后悔自己押错了人。

母亲卖掉首饰，在城外租了一座小院。

她几次来到昭华府，都被门房拦在外面。

最后一次，她带来了我儿时穿过的素衣，说想替我补好袖口。

我没有见她。

破掉的衣裳可以缝。

被亲生母亲亲手踩碎的心，没必要再捡起来。

沈倾城因主动交代伪造贡品的全部经过，免去死罪，被判流放三千里。

她离京那日，褪去了华服珠钗，只穿着一身囚衣。

隔着押送囚车，她怨恨地看着我。

“沈云锦，没有我，你哪来的这些机会？”

我没有否认。

“所以我从不怕承认，我走过你丢下的路。”

“可路是你丢的，顶峰是我自己爬上去的。”

她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沈氏商号由我接手后，我裁掉所有冒领俸银的关系户，又从各地选拔女账房与女掌柜。

一年之内，贡绸收益翻了两倍，皇商税银也创下大周立朝以来的新高。

圣上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我请他准许天下女子入官学旁听，并在京中设立第一所女子经世学堂。

学堂落成那日，太后亲手题下四个字。

锦绣由己。

我站在牌匾之下，第一次穿上自己选的绯红长裙。

没有人再要求我低头，也没有人敢让我藏起容貌。

婆母带着谢太傅前来观礼。

即便我与谢怀瑾已经和离，她仍握着我的手，向满堂宾客介绍：

“这是云锦，也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谢怀瑾站在人群最后。

这一年，他没有再以旧日情分纠缠。

皇商遇到阻力时，他替新政挡下朝中非议，却从不借此邀功。

我建立女学时，他将谢家藏书楼的抄本全部送来，落款只写“赠经世学堂”。

散席后，他递给我一份新的商路图。

“西域互市重开，我想请沈大人共同议事。”

我翻了两页。

图纸细致，连沿途水源与驿站都标得清清楚楚。

“谢大人准备得不错。”

他望着我，眼底带了笑意。

“那我可有资格再问一次？”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将商路图收进袖中。

“明日辰时，昭华府议事。迟到便不必来了。”

谢怀瑾郑重应下。

我转身登上锦绣高台。

台下，百官向我俯首，年轻女学生们仰头望着我，眼中满是灼灼亮光。

曾经，爹娘逼我穿素衣，将我藏在姐姐身后。

后来，我才明白。

真正的光华，从来不是一件衣裳，也不是谁施舍的位置。

是我手中的权，是我走过的路，是任何人都无法冒领的名字。

沈云锦。

云开见日，锦绣加身。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谁的影子。

我站在哪里，哪里便是属于我的高台。